她伸出自己的手，比了比。水珠的位置和她五指的位置完全重合。
泉水記住了她的手。
她轉身離開，向忘川河走去。
這一次她沒有坐在河邊。她脫了鞋，捲起褲腿，走進了水裡。水沒過腳踝，沒過小腿，沒過膝蓋。越往深處走，水越暖。走到水深到大腿根的時候，水溫和她的體溫完全一致了。她感覺不到水了。她感覺自己在空氣中行走，沒有任何阻力。
她停下來。
水剛好到她的腰。如果再往深處走，她會浮起來，會飄走，會沉下去。她不能再走了。這個地方正好——腳踩在河底，水託著腰，手能伸進水裡，觸到歸墟之民所在的最淺處。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按在水面上。
金紋亮了。
不是微弱的那種亮，是刺目的、像閃電一樣的亮。光從掌心射出來，穿透水面，穿透河水，穿透河底的泥沙，首達那些歸墟之民沉睡的地方。光柱在水中沒有發散，而是像一把劍一樣筆首地插進河底，精準地落在一個人身上。
第一個。
雲芷沒有叫他的名字，因為他沒有名字。她在心裡默唸了一個詞：來。
河底，那個人影睜開了眼睛。
幽藍色的瞳孔在光柱中變成了金色。他的身體開始上升——不是自己在遊，是被光柱牽引著，像一根線牽著風箏。他穿過泥沙層，穿過水層，穿過雲芷的掌心。掌心是一個通道。他的手從她的掌心伸出來，然後是手臂，然後是肩膀，然後是頭。
整個過程沒有聲音。
沒有水花，沒有風，沒有音樂，沒有任何戲劇性的效果。就是一個人的手從另一個人的掌心裡伸出來，像變魔術一樣，安靜得不真實。
雲芷看著那隻手。那是一隻男人的手，骨節分明，皮膚蒼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手背上有一道疤，很老了，疤痕己經變成了白色，像一道彎彎的月牙。那隻手在空氣中微微顫抖，像是一個剛從黑暗中出來的人還不習慣光。
她沒有握那隻手。擺渡不是握手。她把掌心朝上，讓那隻手躺在她的掌心裡。手很重，不是體重的重，是存在的重。兩千年的重量全壓在這一隻手上，壓得雲芷的手臂往下沉了一寸。
她咬緊牙，把手臂撐住。
那隻手慢慢縮了回去。不是退回河底，是縮進了她的掌心。整個人的身體從她的掌心中走出來——手臂，肩膀，胸膛，腰，腿，腳。一個人，完整地從她的掌心裡走出來，站在她面前的水面上。
不是浮在水面，是站在水面上。像踩在平地上一樣穩。
雲芷看著那個人。
他比她高一個頭，穿著一件灰色的、看不出材質的衣袍，頭髮很長，披散在肩上，臉上有歲月留下的痕跡——不是皺紋，是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像石頭一樣的質感。他的眼睛不是幽藍色的了，是黑色的，和普通人一樣。但他的瞳孔深處有一點光，金色的，和她的金紋一個顏色。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像第一次看到這雙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雲芷。
“我出來了。”他說。聲音和她前幾天在河邊聽到的一樣，帶著那種奇怪的、不太會說人間語言的腔調。但這次沒有了那層水的阻隔，聲音很清晰，清晰到她能聽出他嗓子裡的沙啞。
雲芷點了點頭。
“然後呢？”她問。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笨拙，像是一個很久沒有笑過的人忘記了嘴角應該彎到什麼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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