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芷的手按在胸口。她想起第一次走進歸墟時，在光中看到的那柄劍，那個“歸”字，還有那個在自己心口刺劍的畫面。她一首以為那些畫面是兩千年前的記憶。但現在她不確定了。也許那些畫面不是記憶，是歸墟之民的心跳投射在她心臟上的影像。她聽到他們的心跳，他們聽到她的心跳。彼此交織，分不清誰是誰的。
“你在河底躺了兩千年，”雲芷說，“你就沒有想過要出來？”
“想過。每天都想。”周懷瑾說，“但出不來。河底沒有門，沒有路，沒有出口。唯一的光是從更深處照上來的，但更深的地方我去不了。那裡有東西擋著。不是牆，不是門，是一種——”
他停下來，想了很久，找到一個詞。
“是一種‘不許’。”
雲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許。不是物理上的阻擋，是一種意志層面的、絕對的、不容置疑的禁令。像一道聖旨，像一條天規。誰寫的？她寫的。兩千年前的她，在歸墟的最深處刻下了兩個字——不許。不是不許歸墟之民出去，是不許任何人進入更深的地方。更深的地方有什麼？有她的心臟。她把自己的心臟封在了歸墟最深處，用一扇骨門鎖著，門上刻著那個“不許”。誰都不許進去，包括她自己。
“現在那道‘不許’沒了。”雲芷說。
周懷瑾點了點頭。“所以你把手伸進水裡的時候，我能上來。”
“不只是你能上來，”雲芷說，“所有人都能上來。但不是現在，是一個一個地來。你是第一個。”
周懷瑾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那我算出來了還是沒出來？”
“出來了。但你的歸宿你自己找。我這裡只是驛站，不是終點。”
周懷瑾沉默了很久。火塘裡的柴燒盡了一根，又添了一根。火光跳了跳，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我可以留在這裡嗎？”他問。
雲芷看了看母親，看了看父親。母親低著頭，沒有表態。父親放下粥碗，看著周懷瑾。
“可以。”父親說。
聲音不大，但很穩。穩得像一座山。
周懷瑾看著父親。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火光中對上，沒有刀光劍影，沒有暗流湧動，就是兩個普通男人的對視。一個剛把別人的妻子從城裡帶回來，一個剛從河底被人撈上來。他們之間隔著很多東西——時間、記憶、一個女人的青春。但此刻，他們之間只隔著一個火塘。
“謝謝。”周懷瑾說。
父親點了點頭，站起來，去廚房又盛了一碗粥。他端著粥走到周懷瑾面前，遞給他。
“多吃點，”父親說，“你太瘦了。”
周懷瑾接過碗，低頭喝粥。雲芷看到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己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了——遞一碗粥，說一句“多吃點”。這種尋常的、不值一提的善意，對他來說，比任何宏大的救贖都更重。
母親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背對著堂屋，肩膀微微聳動。她沒有哭出聲，但云芷看到她在用袖子擦眼睛。
雲芷走到母親身後，伸出手，從背後抱住了她。
“娘，沒事的。”
母親握住雲芷的手，聲音啞啞的：“我知道。”
那天晚上，父親在堂屋的地上鋪了一床被褥，給周懷瑾當床。周懷瑾躺在地上，蓋著一床舊棉被，盯著屋頂的茅草看了很久。雲芷從臥房門口探出頭來。
“周叔，你睡得著嗎？”
“不知道。兩千年沒睡過覺了，不知道還記不記得怎麼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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