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瑾在石頭房子裡住了三天。
三天裡，他幾乎不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太會說。兩千多年前的漢語和現在的差別太大了，很多詞他聽不懂，很多詞他說出來別人聽不懂。他管粥叫“糜”，管鹽叫“滷”，管筷子叫“箸”。母親糾正了他幾次，他記住了，但偶爾還是會冒出來，然後自己愣一下，像一個說慣了方言的人突然要改口說官話。
他不怎麼出門。大部分時間坐在火塘邊，盯著火發呆。火光照在他臉上，照得那道凍疤又深又紅，像一條趴在臉上的蜈蚣。父親劈柴的時候叫過他一次，問他能不能幫忙。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拿起斧頭。斧頭在他手裡像沒有重量一樣，他一口氣劈了半垛柴，氣不喘，臉不紅。然後把斧頭放下，走回堂屋，繼續坐著發呆。
父親看著他劈出來的柴，每一塊都大小均勻，斷面平整得像鋸出來的。父親劈了半輩子柴，從來沒有劈出過這種水平。
“練過？”父親問。
“以前打獵的時候，營地沒有柴，要自己劈。”周懷瑾說，“劈了兩千年。”
父親沒有說話。他差點忘了，這個人在河底躺了兩千年，但他的身體——或者說他存在的形式——停留在走進歸墟的那一刻。他劈了兩千年的柴，不是真的在劈，是在記憶裡反覆做同一件事。歸墟之民在河底不是完全沉睡，他們做夢。夢的內容就是他們生前最熟悉的事。周懷瑾是獵戶，他最熟悉的是劈柴、生火、打獵。所以他在河底做了兩千年的劈柴夢。
第三天晚上，雲芷從河邊回來，一進門就看到周懷瑾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周叔，你在看什麼？”
“找北斗星。”他說，“以前在雪山上打獵，夜裡靠北斗星認方向。我記得很清楚，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北方。但我找不到了。”
雲芷抬頭看了看。北斗星在天上，位置和他記憶中不一樣。兩千年的時間，足夠讓北斗星的位置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不是星星在動，是地球在動。周懷瑾不知道地球在動。在他的認知裡，天是不動的，地是不動的，星星的位置是永恆不變的。
“星星跑了。”雲芷說。
周懷瑾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茫然。“星星也會跑？”
“什麼都會跑。時間會跑，人會跑，星星也會跑。你睡了兩千年，外面的世界變了太多了。不是一點點的變，是天翻地覆的變。”
周懷瑾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劈了半垛柴不喘氣的手，在月光下微微發抖。
“那我還能做什麼？”他問。
雲芷想說“你可以重新開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重新開始這西個字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不到一個兩千年的人的心裡。她想了想，說：“你可以先學會用筷子。”
周懷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比前幾天自然多了，嘴角彎的弧度對了，眼睛裡的光也對了。
“好。”他說，“先學用筷子。”
第二天早晨，雲芷出門去河邊的時候，周懷瑾跟了出來。
“你要去河邊？”雲芷問。
“想去看看。”
兩個人沿著山走路，走過鬆樹林，走過草海，走過忘川橋。周懷瑾在橋上停了一下，低頭看著河水。河面上那根光柱還在，筆首地插在河中央，金色的光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明亮。
“我就是從那裡出來的。”他指了指光柱的位置，“出來的時候，感覺像被人從水裡拎起來，像拎一隻兔子。”
雲芷忍不住笑了。這個比喻太獵戶了。
他們在河邊坐下來。雲芷脫了鞋，捲起褲腿，走進水裡。水深到腰的時候停下來，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按在水面上。金紋亮了起來，光柱從掌心射出去，插進河底。
周懷瑾坐在岸邊的石頭上，看著這一幕，表情很平靜。他經歷過一次了，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光柱在河底搜尋了片刻，落在了第二個人身上。雲芷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叫什麼名字。她只知道那個人在河底躺了兩千年，在等一個人把他拎出去，像拎一隻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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