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你幫我問她——她想不想去見柳成蹊？”
周懷瑾問了。女人聽完，沉默了很久。風吹過河面，吹動她衣裙上的金線，那些金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金步搖叮叮噹噹地響，像是在替她說話。
她開口了。
周懷瑾聽完，翻譯給雲芷：“她說，想。但她不知道他還在不在。”
“他在。”雲芷說，“我帶你去。”
三個人從水裡出來，雲芷穿上鞋，帶著周懷瑾和柳沈氏往山谷外走。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河面。光柱還在。第三個歸墟之民己經在等了。但云芷不能現在渡他，因為她需要時間——時間帶柳沈氏去柳家老宅，時間幫她找到柳成蹊，時間處理完這件事再回來。
她對著河面說了一句：“等我。”
光柱閃了閃，像是回應。
三個人沿著山路走，走過草海，走過鬆樹林，走到山谷入口。雲芷停下來，對周懷瑾說：“周叔，你回去幫我跟娘說一聲，我帶她去見一個人。晚點回來。”
周懷瑾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山谷。
雲芷帶著柳沈氏走上了官道。柳沈氏走路很慢，不是因為腿腳不便，是因為她在看。看路邊的樹，看天上的雲，看遠處的山。她有兩千年沒見過這些東西了。在她的記憶裡，樹還是那種低矮的、葉子稀疏的樹，山還是那種沒有被人工開鑿過的野山，天還是那種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的藍色。現在她看到的是不一樣的了——樹長高了，山被挖了一半，天有點灰濛濛的。兩千年，什麼都變了。
走了一個時辰，柳沈氏忽然停下來，指著遠處的一座山，說了一句話。
“她說什麼？”雲芷問。
“她說，那座山以前沒有這麼矮。”
雲芷看了看那座山。那是柳家的山，歸墟的入口就在山裡面。兩千年前這座山很高，高到山頂上常年積雪。現在山矮了一大截，不是因為山在長矮，是因為兩千年的雨水沖刷、風吹日曬，山被一點一點地磨平了。
“山也會跑？”柳沈氏又問。
雲芷想起周懷瑾問星星會不會跑的場景，忍不住笑了一下。
“什麼都會跑。”她說，“山會跑，水會跑，時間會跑。你也會跑。”
柳沈氏聽了周懷瑾的翻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周懷瑾沒有翻譯，因為柳沈氏說的是漢語——不是兩千年前的漢語，是現學的。她只學了幾個字，發音很奇怪，但云芷聽懂了。
她說的是：“跑快一點。”
雲芷的眼眶一熱。她加快腳步，帶著柳沈氏向柳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黃昏時分，她們到了柳家老宅。
老宅和雲芷上次來時看到的不一樣了。上次她來的時候，老宅是春天的，白牆黑瓦，竹林掩映，安靜得像一幅畫。現在是暮秋，老宅在暮色中顯得有些蕭瑟——牆上的白灰剝落了一大片，屋頂的瓦片缺了幾塊，院子裡的槐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雙乾枯的手。
但院子裡有人。
雲芷推開虛掩的大門，走進院子。
院子中央，一個人坐在輪椅上，正在看一本泛黃的書。他穿著青衫，戴著金絲眼鏡，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比她上次見面時深了很多。他的腿上蓋著一條毯子，毯子上放著一隻粗陶茶杯，茶杯冒著熱氣。
柳成蹊。
他看起來比三個月前老了十歲。不，不是老了——是剩下的那點命，又燒掉了不少。他的手拿著書，手指在微微顫抖，但他看書的專注度沒有變，翻頁的動作沒有變，抿茶時的姿態沒有變。即使坐在輪椅上，即使只剩最後一口氣，他也是柳成蹊。那個運籌帷幄、算無遺策、用二十五年的等待賭一個結局的柳成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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