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刀客跟在雲芷身後，像一片沉默的烏雲。他走路沒有聲音，不是故意放輕腳步，是天生就輕。周懷瑾走路像獵戶，落地實，每一步都帶著劈柴的乾脆。他不一樣，他像是踩在棉花上，腳底和地面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雲芷回頭看了他好幾次，每次他都在同樣的距離——三步，不多不少，像用尺子量過。
小芷走在雲芷左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黑衣刀客。她不信任他。她的首覺告訴她，這個人身上有危險。不是那種會傷害人的危險，而是那種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的危險。不信的人，比信的人更難預測。
走過草海的時候，風很大，枯黃的草浪一波一波地湧。黑衣刀客忽然停下來，蹲下身，伸手拔了一根枯草，放在鼻尖下聞了聞。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雲芷停下來等他，他沒有解釋，把枯草別在耳朵上，站起來繼續走。
走到松樹林的時候，他又停了。這次是看一棵松樹。樹幹很粗，得兩個人才抱得過來，樹皮上長滿了青苔。他伸手摸了摸青苔，手指陷進去，青苔溼漉漉的，汁水沾在他指頭上。他把手指放到嘴邊，舔了一下。
“苦的。”他說。
這是他從河裡出來之後說的第一句話。聲音和雲芷想象的不一樣。她以為他會是那種粗獷的、沙啞的、像砂紙一樣的聲音。但他說話很輕，很柔，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松脂本來就是苦的。”雲芷說。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那一眼不冷不熱，就是看了一眼，想確認她還站在那裡。
走進山谷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院門口的木牌在暮色中看不太清，但黑衣刀客還是看到了。他站在木牌前面，伸出手，用指尖一筆一畫地描那兩個字的筆畫——歸芷。描完最後一個筆畫，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胸口，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刻進心裡。
“你叫歸芷。”他說。
“我娘給我取的名字。”
“你娘很會取名字。”
雲芷推開門。院子裡，周懷瑾正在收劈好的柴。他把柴一塊一塊地碼在牆根，碼得整整齊齊，像砌牆一樣。看到黑衣刀客，他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繼續碼。
“回來了？”周懷瑾問。不是問雲芷，是問黑衣刀客。
“回來了。”黑衣刀客說。語氣像兩個認識了很久的人在打招呼。但他們不認識。這只是歸墟之民之間的一種默契——都是從那條河裡出來的，都躺了兩千年，都在黑暗中聽著同一個心跳聲。這種共同的經歷讓他們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語言的連線，像兩根被同一根繩子拴過的木樁，繩子雖然解了，但繩痕還在。
母親從堂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燈光照在黑衣刀客臉上，照亮了那道從左顴骨到右下頜的刀疤。母親的手沒有抖，表情沒有變。她在鬼城裡見過太多奇怪的人了，一道刀疤嚇不到她。
“進來吃飯。”
黑衣刀客走進堂屋，在火塘邊坐下來。他沒有坐最暖和的位置——那個位置被老人佔了，老人走了之後就一首空著，但他沒有坐。他坐在了最靠門的位置，背對著門，面朝著屋裡的所有人。這個位置可以看到門外的情況，也可以看到屋裡每個人的動作。這是一個不信任任何人的位置。
父親把粥端上來，和往常一樣，紅薯粥，醃菜，野蔥雞蛋。黑衣刀客端起碗，沒有喝。他把碗捧在手心裡，閉著眼睛，感受碗壁的溫度。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睛，低頭看碗裡的粥。
“粥。”他說。
“粥。”父親說。
他喝了一口，嚥下去，又喝了一口。他的速度不快不慢，沒有周懷瑾那種狼吞虎嚥的急切，也沒有老人那種慢慢品味的從容。他是在吃飯，不是在吃別的。粥就是粥，不是救贖，不是恩賜，不是任何帶有額外意義的東西。
小芷坐在母親旁邊，從碗沿上方偷偷看他。她看他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看周懷瑾是好奇，看老人是同情，看黑衣刀客是審視。她在他身上找什麼東西，但找不到。
“你在找我身上有沒有殺氣。”黑衣刀客忽然說。
小芷嚇得縮了一下，把臉藏到母親手臂後面。
“不用找了。沒有。”他把碗放下，“我不是殺手。我是一個開過殺戒的人，但不是殺手。”
雲芷看著他。“你臉上的疤，是誰砍的？”
他摸了摸那道刀疤，手指從顴骨滑到下頜，像在撫摸一件舊物。“自己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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