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上岸，坐在石頭上，把腳晾乾。陽光照在她溼漉漉的小腿上，暖洋洋的，但她心裡涼颼颼的。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擺渡不是握手，是走進他的心裡。前兩次她太順利了，順利到她以為擺渡就是伸伸手、說一聲“來”，人就會從河裡出來。她忘了最重要的一步：走進他的心裡。
她沒有走進周懷瑾的心裡。她沒有看到他的人生、他的記憶、他的痛苦和快樂。她只是把他從河裡拎了出來，像拎一隻兔子。那不是擺渡，那是打撈。母親說渡了三個人，累到差點出不來。因為她走進了他們的心裡，她看到了他們的一切，她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那裡。雲芷沒有做這一步。所以她只覺得很累，沒有覺得自己少了什麼。
因為那些歸墟之民的東西，沒有真正進到她心裡。
她把手按在胸口，閉上眼睛，不去想“來”，不去想“出來”，不去想任何指令。她只是聽。聽河底的聲音，聽那些嗡嗡的、像蜂群一樣的聲音。她在那些聲音中尋找第三個人——那個不肯上來的人。她聽不到他。不是他不在，是他把自己藏起來了。藏在了所有聲音的最深處，藏在了所有人都能聽到但他不願意聽到的地方。
她睜開眼睛，站起來，穿上鞋。她沒有再走進水裡。她轉身走了。不是因為放棄，是因為她需要想明白一件事——怎麼走進一個人的心裡。
她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想。走過草海的時候，她想起了周懷瑾說的一句話：“我劈了兩千年的柴。”不是真的在劈，是在夢裡劈。兩千年的夢，兩千年的劈柴。那是他的人生，他的執念，他的歸宿。她如果走進他的心裡，她應該看到那座雪山，那個營地，那把斧頭，那堆永遠劈不完的柴。她應該和他一起劈一根柴，然後問他：“你為什麼要劈柴？”他說：“因為冷。”她問：“劈了柴就不冷了嗎？”他說：“劈了柴，生火，就不冷了。”她問：“生了火之後呢？”他說：“坐在火邊，等天亮。”
她沒有問這些問題。她只是伸出了手。
她走到山谷入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她想到了一件事。歸墟之民不願意上來，也許不是因為不想出來，而是因為——他們不信任她。不是不信任她會帶他們出去，是不信任她理解他們。他們躺在河底兩千年，經歷了太多，失去了太多，變得太多。一個沒有經歷過這些的人，有什麼資格帶他們出來？她不是歸墟之民。她沒有在河底躺過一天。她不知道那種黑暗中聽著心跳聲度日的滋味。她憑什麼做他們的擺渡人？
就憑她是歸墟之主？就憑她吞了歸墟的種子？就憑她的掌心裡有金紋？
這些都不夠。
她走進院子，看到周懷瑾正坐在棚子下面乘涼。棚子己經搭好了，西根木柱支撐著一個茅草頂，下面放著一張竹榻。周懷瑾坐在竹榻上，閉著眼睛，臉朝著太陽的方向。
“周叔。”雲芷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周懷瑾睜開眼睛看著她。
“你跟我說說，你在河底的事。什麼都行。”
周懷瑾看了她很久，然後開口了。他說得很慢，像是一個很久沒有跟人說過這麼多話的人，每一句都要在腦子裡轉好幾圈才能說出來。他說他在河底做的第一個夢，是夢見自己回到了雪山腳下的家。家裡還有他的妻子和兒子。妻子在織布，兒子在玩一把木頭刀——他給兒子削的。他推開門，走進去，妻子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回來了？”他說：“回來了。”然後他在夢裡哭了。因為在現實中，他的妻子和兒子在他走進歸墟之前就己經死了。被狼咬死的。他去打狼，是為了報仇。他殺了那群狼，然後一個人走進了歸墟。
雲芷沒有說話。她聽著，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周懷瑾說了很久，從下午說到了傍晚。他說了很多事——他小時候跟父親學打獵，第一次看到狼的時候嚇得尿了褲子；他十六歲娶了鄰村的姑娘，姑娘長得不好看但做飯很好吃；他兒子出生那天，他激動得一夜沒睡，在院子裡劈了一整夜柴。他說的每一件事都很小，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正是這些小事，讓他成了他。不是那個躺在河底兩千年的歸墟之民，而是一個叫周懷瑾的、會害怕會高興會難過的普通人。
雲芷聽完，站起來，去了河邊。
她走進水裡，水深到腰，伸出右手。金紋亮了，光柱射入河底。這一次她沒有在心裡默唸“來”。她開口了，用嘴說了出來。
“我知道你們怕什麼。你們怕我不懂。你們怕我只是把你們從河裡撈出來，然後丟在岸上不管。你們怕外面的世界和你們記憶中的不一樣，怕找不到認識的人，怕找不到回家的路。你們怕出來了，反而比在河底更孤獨。”
光柱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我不保證外面很好。外面有好有壞，有善有惡，有暖有冷。你們出來之後，可能會失望，可能會後悔，可能會想回到河底。但河底回不去了。你們出來了就是出來了，沒有回頭路。”
河面上的漣漪越來越密，像有無數條魚在水下游動。
“我不會替你們做任何決定。你們出來之後，想去哪裡，想做什麼，都是你們自己的事。我能做的，只是把你們從河裡帶出來。”
光柱猛地一顫。
第三個人影從河底升了上來。
不是從她的掌心出來的。是從光柱中，像沿著繩子往上爬一樣，一點一點地升上來。穿過水層，穿過水麵，站在了河面上。
是一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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