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姓什麼叫什麼，他沒有說。雲芷也沒有問。有些人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這個人本身。他走路慢，說話慢，連笑都比別人慢半拍——嘴角先動，然後眼角的皺紋跟著動，最後喉嚨裡才發出那種低沉的、像風箱拉動一樣的聲音。這種笑聲不好聽，但你聽到的時候會覺得安全，像一個老舊的、但永遠不會倒的房子。
雲芷帶著老人走進山谷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院子門口新掛了一塊木牌，上面刻著“歸芷”兩個字，筆畫歪歪扭扭的，但被夕陽一照，木頭的紋理和刻痕的陰影交織在一起，竟然有了一種拙樸的、像古物一樣的美。
“這是你家？”老人問。
“我家。”雲芷推開門。
母親正在院子裡收被褥。她抱著一床曬得蓬鬆的棉被，轉過身，看到雲芷身後的老人，動作停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看到了同類的、心照不宣的沉默。她也是從歸墟里出來的，雖然不是在河底躺了兩千年的那種出來，但那種“終於不用再等了的”釋然是一樣的。
“老人家，屋裡坐。”母親的聲音比平時更柔，像是在跟自己的長輩說話。
老人點了點頭，沒有客氣，首接走進了堂屋。
火塘燒得很旺。父親正在往火塘裡添柴，看到老人進來，站起來，把自己的位置讓了出來——火塘邊最暖和的那個位置，靠牆，有靠背。老人坐下去，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一個走了太久的人終於可以歇腳了。
周懷瑾從廚房裡探出頭來。他正在幫母親燒火，臉上沾了灰，鼻頭黑了一塊。看到老人，他愣了一瞬，然後從廚房走出來，在老人對面坐下來。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火塘，誰都沒有先說話。但他們的眼神在交流——一種不需要語言的、只有歸墟之民之間才懂的交流。他們在交換資訊：你躺了多久？兩千年。你呢？也是兩千年。你在哪個位置？靠近光柱的那個。我知道，你離我很近。我們說過話嗎？沒有。但我知道你在，你的心跳聲我能從數萬人的心跳中分辨出來。
這種交流只有一瞬。然後老人笑了，周懷瑾也笑了。兩個人的笑聲不一樣，一個低沉，一個清亮，但落在耳朵裡，像是同一首曲子的兩個聲部。
雲芷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她不是這個家裡唯一從歸墟出來的人了。這個家正在變成一個收容歸墟之民的客棧。不是她計劃的，是自然形成的。像一條河，流著流著，就在低窪處積成了一個潭。
晚飯是紅薯粥、醃菜和野蔥炒雞蛋。老人的胃口比周懷瑾好得多，喝了兩碗粥，吃了半碟醃菜，還把那盤野蔥炒雞蛋吃了一大半。他吃得不快，但一首在吃，嘴沒有停過。母親看著他吃，不停地把菜往他面前推。
“你慢點，”母親說，“鍋裡還有。”
老人放下碗，看著她，慢悠悠地說了一句話。
“你知道我在河底最想吃什麼嗎？”
母親搖頭。
“熱粥。”老人說，“不要菜，不要肉，不要酒。就是一碗熱粥。熱的，燙嘴的，喝下去從喉嚨一首暖到胃裡的那種熱粥。我在夢裡喝了兩千年的熱粥，每一口都是涼的。”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父親站起來，走到廚房，又盛了一碗粥，端到老人面前。粥是新熬的，還在冒熱氣，白霧從碗口升起來，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小朵雲。
老人端起碗，沒有喝。他把碗捧在手心裡，讓碗壁的溫度從手掌傳遍全身。他閉上眼睛，臉上那種菊花一樣的皺紋舒展開了，露出一種滿足的、像嬰兒吃飽了奶一樣的表情。
雲芷看著他，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
“老人家，你為什麼不肯上來？前兩個上來的時候都很順利，周叔被我拉上來的時候都沒掙扎，柳沈氏也是。但你不肯。我叫了你好幾次，你都沒有回應。”
老人睜開眼睛，把粥碗放下，看著她。
“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渡我的時候，你對我瞭解多少？”
雲芷張了張嘴，沒有說話。她對這個人一無所知。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不知道他為什麼走進歸墟，不知道他在河底夢見了什麼。她只知道他是第三個。
“你不知道我，所以你叫我的時候，我不知道你是誰。”老人說，“第一個認識你嗎？不認識。但他是第一個，他等了兩千年，等得太久了，不管你是誰，他都會跟你走。第二個認識你嗎？不認識。但她在河底聽到了你和你孃的對話，她信任你娘，所以也信任你。我認識你娘嗎？不認識。我認識你嗎？不認識。我沒有理由跟你走。”
雲芷的心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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