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河底夢見過她嗎？”雲芷問。
“夢見過。”老人說，“每天都夢見。但每一次夢到的都是同一個畫面——她抱著我的腿，仰頭看我，問我：‘爹，我們去哪兒’兩千年來，我從來沒有回答過她。因為我不知道答案。”
雲芷站起來，走到老人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如果她現在站在你面前，你會怎麼回答？”
老人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我會說——到了。”
雲芷哭了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是哭那個五歲的女兒，還是哭這個找了兩千年沒有找到女兒的父親，還是哭自己——哭自己三歲時母親轉身離開的那個下午，哭自己十八年來對母親背影的每一次回望，哭自己終於在歸城裡找到了母親，而那個老人卻永遠找不到他的女兒了。
她哭得很厲害，肩膀一聳一聳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母親走過來，蹲在她旁邊，用手帕給她擦臉。父親走過來，站在她身後，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周懷瑾坐在火塘對面，低著頭，看著火。老人伸出手，在雲芷頭頂上輕輕拍了一下。
“別哭了，”老人說，“我都沒哭。”
雲芷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老人。老人的臉上沒有淚，但他的眼睛裡有。那兩條眯成縫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淚光，是一種更深的、更濃的、像陳年老酒一樣的東西。那是藏了兩千年的悲傷，藏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挖不出來了。
雲芷深吸一口氣，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臉，站起來。
“老人家，你以後就住在這裡。”
老人看著她。“你這裡能住多少人？”
雲芷愣了一下。
“你要住多少人？”
“不是我要住多少，”老人說，“是你要渡多少。你渡一個，往這裡帶一個。你渡一百個，往這裡帶一百個。你渡一萬個，往這裡帶一萬個。你能帶多少個？你這個房子能住多少個？你這個山谷能住多少個？”
雲芷啞口無言。
她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只想著一個一個地渡，一個一個地帶出來。帶出來之後呢？讓他們自己去尋找歸宿？但周懷瑾沒有找到歸宿，他留在了這裡。柳沈氏找到了歸宿，她去了柳成蹊那裡。老人呢？他需要歸宿嗎？他需要的不是一個住處，而是一個答案——他女兒去哪了。這個答案雲芷給不了他，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給他。
“我不想住在這裡。”老人說。
雲芷看著他。
“我想去找我女兒。”
“你女兒在兩千年前就不見了，”雲芷的聲音很輕，但很殘忍，“你找到她的可能性——”
“我知道。”老人打斷了她，“我知道她很可能己經死了。我知道她很可能在兩千年前走進歸墟的那一刻就死了。我知道她在河底的可能性幾乎為零。我都知道。但我還是要找。我找了兩千年，不差這幾天。你讓我去找。”
雲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我讓你去找。”
老人笑了。那種笑不是高興，不是釋然，是一種“終於有人允許我做我該做的事了”的放鬆。
那天晚上，雲芷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老人的故事，是因為老人的問題——你這裡能住多少人？她渡一個，往家裡帶一個。渡一百個，往家裡帶一百個。渡一萬個，往家裡帶一萬個。她帶不了。不是房子住不下，是她的心住不下。每一個歸墟之民都是一本書，她要讀完整本書才能讀他。她讀了周懷瑾的書，讀了柳沈氏的書，讀了老人的書。她己經感覺到自己心裡多了很多東西——周懷瑾的雪山，柳沈氏的金步搖，老人的女兒。這些東西在她心裡佔地方，佔了就不會走。再渡十個，她的心就會擁擠。再渡一百個，她的心就會飽和。再賭一千個，她的心就會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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