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天沒亮就走了。雲芷醒來的時候，火塘邊只剩下一隻空碗和一雙筷子。碗底還殘留著粥的痕跡，筷子並排放著，整整齊齊，像兩條平行線。母親坐在火塘邊，手裡拿著那朵龍血花，不知道在想什麼。
“走了？”雲芷在母親對面坐下來。
“走了。”母親把龍血花放回石臺上，“天還沒亮就起來了，自己煮了粥，喝了，把碗洗了，把筷子放好。走的時候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那棵槐樹，看了看你爹刻的門牌，然後推門出去了。我站在窗戶後面看著他，他沒有回頭。”
雲芷沉默了一會兒。
“他會找到他女兒嗎？”
母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也許吧。”她說。語氣裡沒有樂觀，也沒有悲觀，只是一種中性的、不帶任何判斷的陳述。也許找得到，也許找不到。找了兩千年，再找下去，找到的機率不會變大，也不會變小。永遠是百分之五十。找到了是奇蹟，找不到是常態。
雲芷喝完粥，出門去河邊。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看了一眼那塊木牌。歸芷。歪歪扭扭的兩個字，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她伸手摸了摸木牌上的刻痕，木屑的粗糙感從指尖傳來，刺刺的，癢癢的。
她轉身走了。
今天的路和昨天一樣。松樹林，草海，忘川橋。但她的腳步比昨天輕了一些，不是因為不累了，是心裡那團亂麻解開了一根。老人的問題——你這裡能住多少人——她沒有答案，但她有了方向。不是讓她住下，是陪他走一段。不是替她扛，是陪她扛。這個區別很小，小到只是一個字的差別。但就是這個字的差別，讓她從“我渡不了那麼多”變成了“我可以試試”。
河面上那根光柱還在。金色的，筆首的，像一根從天上垂下來的繩子。光柱比她昨天看到的時候粗了一圈，亮度也增加了，像一盞被人擰大了的燈。
她脫了鞋，捲起褲腿，走進水裡。水還是溫的，溫得剛好，像有人專門給她調好了溫度。水深到腰的時候停下來，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按在水面上。
金紋亮了。
光柱從掌心射出去，插入河底。這一次她不是在等，是在找。她在河底數萬個人影中尋找第西個——那個今天願意出來的人。光柱在河底掃描，從左到右，從前到後，像一把梳子在梳理密密麻麻的頭髮。她感覺到無數歸墟之民從光柱旁邊經過，有的好奇，有的害怕，有的冷漠，有的熱切。但沒有一個主動迎上來。
光柱掃了三遍，沒有人。
雲芷把手從水面上拿開，光柱縮回掌心。她站在水中，想了想，然後做了一件她之前沒有做過的事——她蹲了下來。
水沒過了她的腰，沒過了她的胸口，沒過了她的肩膀。她把整個人泡進了水裡，只露出一個頭。水很暖，暖得她差點想閉上眼睛睡一覺。但她沒有閉眼，她把耳朵也浸到了水裡。
水灌進耳朵的那一刻，河底的聲音爆炸了。
不是變大了，是變清晰了。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牆，牆突然倒了，牆那邊的世界毫無保留地湧了過來。她聽到了數萬個人的心跳，數萬個人的呼吸，數萬個人的夢囈。那些聲音不再是模糊的嗡嗡聲，而是具體的、可分辨的、帶著情感和溫度的個體之聲。
她的心跳和這些聲音共振了。
不是被動地同步，是主動地接納。她的心臟像一面鼓，河底的聲音像鼓槌，每一下都敲在她心上，不疼，但震。震得她全身的血管都在跟著顫動，血液像潮水一樣在體內來回湧動。
她在那些聲音中找到了第西個。
不是光柱找到的，是她自己聽到的。那是一個很輕的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細沙，像蠶在啃桑葉，像雪花落在湖面上。那個聲音不在河底的中心，在邊緣，在所有人都沉睡的最外側。她像是一個隨時準備離開的人，只是不知道怎麼走。
雲芷在心裡對她說：來。
不是用嘴說的，是用心跳說的。她的心跳變了一個節奏，三快一慢，重複三遍。那是歸墟之民的暗語，是兩千年前她創造歸墟時設定在心臟裡的原始程式碼。每一個歸墟之民的心跳裡都刻著這個暗語，當他們聽到這個節奏的心跳時，就知道——擺渡人來了。
那個聲音回應了。
不是心跳，是一種更原始的、像嬰兒啼哭一樣的聲響。從河底最邊緣的位置傳上來，穿過數萬個人影，穿過泥沙層，穿過水層，鑽進雲芷浸在水裡的耳朵裡。
那個聲響的意思是：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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