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芷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伸出手，把女孩那隻懸在空中的手握住了。女孩的手冰涼，涼得像冬天的鐵。雲芷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裡，用金紋的溫度暖她。
“你娘呢？”
“死了。”女孩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看著我娘似的。她把我推進歸墟的大門，轉身擋在門口，外面的人進不來。我回頭看她，她站在那裡，身上全是血。門關上的時候，她的臉我最後看了一眼。”
雲芷把她抱進了懷裡。女孩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捆柴。她伏在雲芷肩上，沒有哭，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雲芷的脖窩裡，一動不動。
雲芷抱著她，從水裡走上岸，蹲下來，給她穿上自己的鞋。鞋太大了，女孩的腳在裡面像兩條小船。雲芷把鞋帶繫緊，在腳踝處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走吧。”
她牽著女孩的手，沿著河岸走。女孩的手還是涼的，但不像剛才那麼冰了。雲芷掌心的金紋在發光，溫暖的光順著她的手指傳到女孩的手上，像一股暖流。
走過忘川橋的時候，女孩停下來，低頭看著橋下的河水。
“這裡的水比以前暖了。”她說。
雲芷看著她。“你來過這裡？”
“來過。”女孩說，“我進歸墟的時候，就從這座橋上走過。那時候橋很新，石獅子的臉還是完整的。河水很涼，涼得冒白氣。城裡沒有人，我一個人走了三天三夜，找不到出口。後來我跳進河裡，沉到了河底。”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一個成年人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但她只有八歲。八歲的孩子不應該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應該有這種語氣裡的那種空洞和疲憊。
雲芷握緊了她的手。
“以後不用一個人走了。”
女孩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東西——不是光，不是淚，是一種很微弱的、像燭火一樣搖曳的、隨時可能熄滅的東西。那個東西叫信任。
雲芷帶著女孩走過草海，走過鬆樹林，走進山谷。院子裡，周懷瑾正在劈柴。斧頭落下的聲音很有節奏，像心跳。他看到雲芷牽著一個女孩進來，手上的斧頭停在半空中。
“這是？”他問。
“第西個。”雲芷說。
周懷瑾看著女孩，女孩看著周懷瑾。兩個人對視了片刻，然後周懷瑾放下斧頭，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東西——是一塊乾糧，他早上沒吃完的，用油紙包著，放在口袋裡預備著。他把乾糧遞給女孩。
“餓不餓？”
女孩接過乾糧，沒有吃，先聞了聞。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嚥下去之後，她又咬了一口，這次快了一些。她吃東西的樣子不像一個正常的孩子——正常的孩子看到好吃的會迫不及待地往嘴裡塞，她會怕。怕下一口就沒有了，怕吃完了就沒有了，怕這一切都是夢，醒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雲芷走進堂屋，母親正在縫衣服。看到女孩，針扎到了手指上，一滴血珠滲了出來。母親沒有擦，就那麼舉著手指，看著女孩。
“這是？”母親的聲音有點抖。
“第西個。”雲芷說，“她沒有名字，八歲。她娘把她推進歸墟大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她娘渾身是血。”
母親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放下針線，走到女孩面前，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女孩的臉。女孩沒有躲，也沒有迎，就站在那裡，讓母親的手在她臉上停留。
“你以後叫我蘇姨，”母親說，“有什麼事就跟蘇姨說。”
女孩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蘇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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