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醒來的時候，火塘裡的火己經燒成了炭。暗紅色的光映在她臉上，把那頭枯黃的頭髮染成了暖棕色。她的眼睛睜開的瞬間，雲芷正好在看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雲芷的心像被人用手指彈了一下。
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是警覺。
像一隻在野外長大的貓，即使在最安全的地方，也會本能地保持戒備。她的目光先掃過堂屋的西個角落，然後落在火塘上，然後移到門口，最後才回到雲芷身上。整個過程不到兩秒，快得像是風。
“醒了？”雲芷把一碗粥端過來。
女孩坐起來，接過碗，沒有喝。她把碗捧在手心裡，感受著碗壁的溫度。眼睛看著粥，鼻子在聞，耳朵在聽周圍的動靜——周懷瑾在院子裡劈柴的聲音，母親在廚房裡洗碗的聲音，父親在屋子後面不知道在敲打什麼的聲音。每一個聲音都被她接收、分析、判斷。
她確定安全了，才把碗端到嘴邊，小口小口地喝。
雲芷看著她喝粥的樣子，忽然想起了母親說過的一句話——歸墟之民不是怪物，是受過傷的人。傷得越重，越不會哭。因為眼淚早就流乾了。
“你叫什麼名字？”雲芷又問了一遍。在河邊問過，女孩沒有回答。
女孩放下碗，看著她。“我沒有名字。我娘叫我囡囡。但囡囡不是名字，是叫所有女孩的。”
“那我叫你什麼？”
女孩想了想。“你隨便叫。我什麼都能應。”
雲芷看著她那雙空洞的、像被掏空了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不是憐憫，不是心疼，是一種憤怒——對那個把女孩推進歸墟大門的母親的憤怒。不是氣她拋棄了孩子，是氣她沒有給孩子取一個名字。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連名字都沒有，就像一棵沒有根的樹，風一吹就倒了。
“我給你取個名字。”雲芷說。
女孩抬起頭，眼睛裡那層空洞的膜裂開了一道縫。
“叫小芷。芷是香草的意思，白芷，長在水邊的，開白花，很香。”
女孩默唸了兩遍：“小芷。小芷。”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原始的、像剛學會一個新技能時的好奇。“我有名字了。”
雲芷點了點頭。“你有名字了。”
小芷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粥己經不冒熱氣了，但她還是捧著碗，捨不得放下。她的手指很小，很細，指甲剪得很短，剪得快要剪到肉了。那是她自己剪的，在河底。她躺在那裡，沒有指甲刀，用牙齒咬的。雲芷看到她的指甲邊緣參差不齊，像狗啃的。
“你在河底吃什麼？”雲芷問。
“不吃。”
“不餓嗎？”
“在河底不餓。睡著了就不餓了。做了夢，夢裡吃了，醒來就不餓了。”小芷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一個成年人在解釋某種複雜的物理現象。
雲芷沒有再問。她站起來，去廚房又盛了一碗粥，端回來，放在小芷手邊。
“慢慢喝，多喝點。以後每天都有粥喝，不用一次喝完。”
小芷看著那碗粥，又看了看雲芷。“每天都有？”
“每天都有。”
“你保證？”
雲芷蹲下來，看著小芷的眼睛。“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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