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在城南三里外的一片緩坡上。
說是書院，其實只剩了個架子。三間正屋的屋頂塌了最中間那間，橫樑斷成兩截從中間折下去，碎瓦片堆了半屋子高。兩側的廂房倒是還立著，就是門窗都掉光了，風從空框子裡穿過來穿過去，嗚嗚地響。
院子裡的荒草長到了膝蓋高，中間有幾棵歪脖子柳樹，枝幹歪歪斜斜地朝一個方向長，像是常年被風吹成了這個模樣。院牆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磚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藤蔓末端己經開始冒新芽了，一小點一小點的嫩綠綴在灰褐色的枯枝上，像灑了一把碎翡翠。
沈清辭站在院子中間，環顧了一圈，點了一下頭：“比我想象中好。”
“哪裡好了？”雲芷站在他旁邊，目光掃過那間塌了屋頂的正屋，“屋頂全沒了。”
“但牆還是首的。”沈清辭走過去拍了拍正屋的牆面，幾塊碎泥皮簌簌往下掉，但牆身確實沒有歪斜，“只要牆是首的，重新上樑鋪瓦就行。廂房那邊門窗雖然掉了，但窗框還在，裝回去就行。院子裡的草好辦，燒一燒就是肥。”
他說得很認真，像是在規劃一件正經事。雲芷聽著沒有打斷他，等他講完才開始繞著院子走了一圈，把每間屋子的情況都看了看。
最左邊那間廂房還有扇門板，推開吱呀一聲響，裡面空蕩蕩的，地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牆角長了幾簇苔蘚，屋頂倒是完好的，陽光從窗框裡斜照進來，在地上落了一塊明亮的方形光斑。
“這間可以放藥材。”雲芷說，“光線夠，也乾燥。”
“那中間那間大屋做講堂，右邊廂房做住處。”沈清辭跟過來看了一眼，“廚房搭在院子角落那棵柳樹旁邊，屋簷底下可以接水，砌個灶臺就行。”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商量著，從屋裡走到院裡，又從院裡走到院牆外面。牆外是一條土路，路對面是一片開墾過的荒地，野草長得半人高，但土質不錯，翻一翻就能種東西。土路盡頭通向官道，官道那邊隱約看得見青雲城的城牆一角，灰撲撲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有些粗糙但也安穩。
“開春了。”沈清辭站在荒地邊上看了一眼，“要是把這塊地翻出來種點菜，能省不少開銷。”
“你會種菜嗎？”
“不會。但可以學。”
雲芷沒接話，但她站在荒地邊上吹了一會兒風，臉上的表情比方才柔和了一些，眉間那道常皺的細紋鬆開了。風從坡上吹下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往後拂開，露出光潔的額頭。她眯著眼睛朝遠處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就轉身往回走了。
沈清辭跟在她身後，兩人沿著土路走回書院。一前一後的腳步踩在鬆軟的泥土上，發出輕輕的沙沙聲。院子裡的兩棵歪柳樹正在抽新條，風一吹就輕輕晃動，樹影落在碎磚和荒草上，隨著日光緩緩移動。
沈清辭搬了塊還算平整的石頭放在院子角落裡，招呼雲芷坐下。她又看了看西周，挑了一截倒地的門板架在兩塊磚頭上，成了個簡陋的長凳，然後在那截門板的一端坐下來。
“真打算在這裡開藥鋪了？”沈清辭問。
“嗯。”
“不怕被人打擾？”
“怕打擾就不會選在城外了。”雲芷說，“城裡的人如果真有需要會找過來的。平時沒人來，就看書種藥。”
沈清辭想了想，又說：“那我能跟你借兩本書看嗎？書院重新開起來得有教材，我手頭的書不多。”
“可以。但我那些書不是正經啟蒙讀物，都是一些醫案和毒理。”
“沒關係。我認字，能看懂。”
雲芷偏頭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信一個沈家大公子能看懂雲家的密文，但也沒有當場反駁，只是說：“回頭挑兩本淺的給你。”
沈清辭應了一聲好，又問道：“你那些藥種子有現成的嗎？還是得從別處買？”
“之前收了一些，不夠用再補。”雲芷說，“後山那片陽坡應該能種幾味常用的，趕在雨季之前種下去，秋天就能收一批。”
沈清辭聽得很認真。他問的問題都很具體，不是客氣話，是真的在認真盤算怎麼把兩間相鄰的院子做起來。問完之後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圈，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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