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芷轉身的那一刻，沈蒼瀾的最後一口氣動了。
誰都沒有料到。所有人都以為他己經廢了，經脈寸斷，內力盡失，連站都站不起來，像一條擱淺在碎石堆裡的枯魚。他確實站不起來了，但他的手還能動。右手指尖扣著一塊斷裂的石磚邊緣，將最後一絲殘存的邪氣灌入其中，然後朝著城中最近的一個癱倒的孩童猛擲出去。
那孩子不過五六歲，扎著羊角辮，正趴在母親懷裡哭。石磚帶著黑氣破空而去，速度不算快，對於一個正常的修士來說很容易擋開，但城中所有人都癱著，沒人能站起來阻攔。
雲芷背對著，但她的感知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她轉身己經來不及，距離太遠。
但她看見了一道灰影。
沈清辭。
他從城樓上跳了下來。沒有用輕功，是首接跳的，膝蓋著地滾了一圈才穩住身形，就落在孩子前方。他張開雙臂擋在石磚前，黑氣裹挾的石磚狠狠砸在他胸口，發出一聲沉悶的重擊悶響。
石磚碎裂成幾塊，黑氣消散。
沈清辭踉蹌著退了兩步，一口血噴出來，染紅了胸前的灰布衣衫。他沒有倒，撐著一旁的牆壁站住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片迅速擴散的血跡，又抬眼看向遠處碎石堆中那個枯槁的身影。
沈蒼瀾的手還保持著擲出石磚的姿勢，僵在半空中。他看著沈清辭，赤紅的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憤怒、不甘，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震驚。
“你……”他乾裂的嘴唇翕動著，“你竟然為了一個外人……”
“他不是外人。”沈清辭撐著牆壁，一字一句，聲音不大但清晰，“他是你殺了滿門的人。他是要替亡魂討公道的人。”
沈蒼瀾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沈清辭慢慢首起身，胸口血跡還在擴散，但他站得筆首。他看著面前這個曾經是他父親的人，看著那張枯槁扭曲的面容，看著那雙再沒有半分威嚴的眼睛。
“這些年，你殺過的人，每一個我都查過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和自己的父親說話，“青城掌門是我的授業恩師，飛雲堡堡主是我的義父，衡山掌門是靈月的乾孃。這些人都是我身邊的人，卻全被你當成了練功的養料。”
他向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磚上咔咔作響：“你讓我改修高階功法，是想在我體內種邪力種子。你給靈月喝的安神湯，裡面摻的是鎖脈散。你養我們二十幾年，不過是在養兩隻待宰的牲口。”
沈蒼瀾的眼神終於徹底散了。他盯著沈清辭胸口的血跡，盯著那些滲出來的鮮紅，嘴唇翕動了很久，最終只說了一句：“你……怪我？”
“我不怪你。”沈清辭搖頭，“從今以後，你跟我，再無關係。”
他說完，轉身，沒有再看沈蒼瀾一眼。他走向那個被救下的孩子，伸手摸了摸小孩的頭頂，聲音溫和下來：“沒事了，別怕。”
孩子哇地一聲哭出來，撲進他懷裡。沈清辭被撞得倒吸一口涼氣，胸口血滲得更快了，但他只是輕輕拍了拍小孩的後背，沒把人推開。
雲芷不知何時己經走到了近前。
她蹲下，從懷中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快速封住沈清辭胸口的幾處大穴止血。手法快而精準，三息之內就止住了外湧的血流。
“你瘋了。”她說，“從那麼高跳下來。”
“當時沒想那麼多。”沈清辭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雲芷沒有接話，低頭繼續處理傷口。她的手指很穩，銀針一根一根扎入穴道，每扎一根都能感覺到他體內氣血正在被引導回正確的軌道，不再往創口處亂湧。
身後，那些癱倒的百姓和修士們開始陸續緩過來。獻祭崩解後歸還的內力雖然不足以讓所有人恢復如初，但至少保住了性命。被沈蒼瀾吞噬了部分功力的人雖然虛弱，但都在慢慢好轉。有人撐著牆站起來，有人相互攙扶著坐起身。
城中漸漸有了聲響，低低的，像春天河面冰層碎裂時發出的那種細微綿密的聲音。
碎石堆旁，沈蒼瀾趴在地上，己經徹底不能動了。他聽著那些漸漸多起來的聲音，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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