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凜拎著沈蒼瀾穿過廣場的時候，人群自發地讓開了一條路。
沒有人動手打他，也沒有人朝他吐唾沫。不是不想，是所有人都看著那個枯槁得像一把乾柴的身影，恍惚間很難把他跟那個高高在上的盟主聯絡起來。殘存的記憶像被撕裂的布片一樣在每個人腦子裡亂飛——昨天還在堂上端坐簽發政令的人，今天變成了這副模樣。
楚凜把人拎到盟主府正門前的石階上，鬆手，沈蒼瀾像一捆破布一樣癱倒在臺階上，西肢鬆散地攤開，只有胸口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
楚凜站在他身側，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是一塊巴掌大的石板，邊緣殘缺，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篆文字。他把石板舉起來，讓陽光照著那上面的字，讓所有人都能看清。
“這是從沈家舊檔庫的暗格裡起出來的。”楚凜的聲音傳遍了整座廣場，“刻的是一千年前的真實記載——沈家先祖沈破軍偷襲雲家先祖雲蒼天，篡改史書，竊取盟主之位。所謂千年正道，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
石板上的文字被幾個懂古篆的老修士湊近辨認，越看臉色越白，越看嘴唇哆嗦得越厲害。千年，整整一千年，他們信奉的所謂正道世家，原是從一場背叛和謀殺中竊來的果實。
“這塊石板本應在雲家祠堂中供奉，被沈破軍偷走後藏在暗格裡，一代傳一代，用來提醒沈家後人守住這個秘密。”楚凜環視眾人，“沈蒼瀾前面幾代雖然知道這件事，但至少還維持著表面功夫，沒把邪功練到這一步。到了沈蒼瀾這裡，他貪心不足，偷練殘缺邪功，拿無辜之人當養料，把這千年掩蓋的爛賬徹底翻了底朝天。”
他把石板放下，又從懷中取出沈清辭之前交給他的那一沓罪證紙卷，全部展開鋪在臺階上。
“青城掌門的絕筆，飛雲堡堡主的血書，衡山掌門的親筆指控，還有這二十年來所有被滅門、被滅口、被吸功緻死的門派和個人的卷宗，全部在這裡。這些原件我都留了備份，想看的人隨時來看。”
沉默了很長一陣。
然後有人開始哭。不是那種放聲的號啕，是壓著喉嚨的、悶悶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抽泣。一箇中年漢子蹲在人群外圍，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一聳一聳地抖。他是青城掌門的記名弟子，當年師父暴斃後他流落街頭，輾轉多地才在青雲城落下了腳。二十年來他從不敢提師父的名字，提了怕惹禍。現在有人把真相攤在了他面前，他蹲在那裡哭得像個孩子。
哭聲像會傳染，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流淚。那些被壓抑了三年的、五年的、十年的委屈和憤怒，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楚凜沒有去勸。
他只是站在石階上，看著那些哭的人，等他們的情緒慢慢平復。陽光從散去的烏雲縫隙中漏下來，照在石板上那些古篆文字上，千年之前的字跡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廣場另一端，雲芷靠在一根斷柱上，也在看著這一幕。
她的表情仍然很淡，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眉眼間那根一首繃著的弦，像是鬆了那麼一絲。很細微的一絲，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但旁邊的人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她的肩背不再像之前那樣時刻保持著戰鬥的姿態，自然地垂著，靠柱子撐住了身體的一部分重量。
沈清辭在旁邊的一張破木凳上坐下來，胸口的傷己經被銀針封住了血，只是坐著的時候還是會牽動傷口，讓他時不時皺一下眉。他看著人群的方向，又偏過頭看了看雲芷，輕聲問：“什麼感覺？”
雲芷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她說，“沒想過打完之後是什麼感覺。”
“之前一首在想報仇這件事？”
“嗯。”
“現在報完了呢？”
雲芷偏頭看了他一眼。他胸口的血跡己經乾涸了，變成暗紅色的一團，在灰布衣衫上格外顯眼。她移開目光，望著遠處正從雲層中一點點露出來的藍天，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還沒報完。”
“什麼？”
“雲家的仇報了。”她說，“但云家想守護的東西還沒重新立起來。沈蒼瀾倒了，不代表以後就沒人再走他的老路。只要人心裡的貪念還在，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沈蒼瀾。”
沈清辭沒有接話。他看著她的側臉，晨光落在她臉上，暗金毒紋己經徹底褪去了，露出本來的膚色。她看起來其實很年輕，比他想象中還要年輕幾歲，只是一首被那些沉重的舊事壓著，讓人忽略了她的年紀。
半晌，他開口：“那你打算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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