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洛陽的路，走了整整六天。
如果是急行軍，三天就能到。但周校尉帶著五百人的隊伍，還要護送兩輛並不顛簸的馬車，所以走得很慢。
慢有慢的好處。
林晚意每天都能聽到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看到窗外的景色從險峻的太行山變成起伏的丘陵，再變成一望無際的豫州平原。
她大部分時間都在睡。
身體裡的虧空不是一天補回來的。那天在谷口，她強行用藥物壓制的內傷，在放鬆之後反撲上來，前三天她幾乎昏睡不醒，即使醒來也覺得渾身像是被拆開又重新拼湊過一樣，每一塊骨頭都在痠軟地叫囂。
青禾一首守著她。
小丫頭學會了用棉布蘸水擦她的額頭，學會了用勺子一點點喂她喝粥，學會了在她疼得皺眉的時候，輕聲給她講“石橋村的小狗”或者“趙六爺爺講的鬼故事”。
趙六也在車隊裡。
他沒死，但也活得不輕鬆。那天的一戰耗盡了他最後一點生命力，現在他連騎馬都費勁，只能坐在另一輛馬車上，跟著車隊晃悠。
但他總是笑。
“老漢賺了。”他對林晚意說，“本來以為要死在傷兵營的草蓆上，結果還能再看看平原——還能看看洛陽——這輩子值了。”
洛陽。
那是所有人心裡的一個結。
前鋒營從洛陽出發，去太行山駐守，三年了。三年裡，能活著回來的，不到一半。
當他們遠遠地看到洛陽城的城牆時，整個車隊都靜了下來。
那不是前鋒營那種簡易的木柵欄，而是真正的城牆——夯土築底，青磚包面，高聳入雲。城樓上旌旗招展，“洛”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進了城，喧囂撲面而來。
叫賣聲、車輪聲、馬蹄聲、人與人交談的嗡嗡聲——這些在太行山裡消失了三個月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進耳朵裡。
青禾趴在車窗上，眼睛都不夠用了。
“姐姐——那是糖人！”
“姐姐——那是轎子！”
“姐姐——那個樓好高——”
林晚意看著她興奮的小臉，心裡慢慢軟了下來。
這就是“活著”的聲音。
趙普想要“大燕崩潰”，寧王想要“大易復辟”——但不管誰贏誰輸，這世間最本質的東西，不會變。
老百姓還是要買糖人，還是要坐轎子，還是要看著高樓驚歎。
活著，就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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