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川問。
老範把沒點燃的菸捲從嘴裡取下來，別在耳朵後面，轉身朝排程臺走去。
走出三步之後，他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清潔工這個崗位的前三任都沒有活過三個月，是因為他們看到了太多，但什麼都沒做。
你是第一個在拖地的時候替別人擦眼淚的人。”
沈川推著清潔車繼續向第西生產線移動。
在路過第十三號工位的時候，他注意到趙媽的工位己經換了一個人——一個大約三十歲的男人，剃著板寸頭，脖子後面紋著一個褪色的蠍子紋身。
他把一顆顆螺絲擰進塑膠外殼裡，動作很快很熟練，看起來己經在這條線上幹過很長時間。
但他的眼神不對——不是麻木，不是疲憊，是那種高壓之下高度專注卻又極度焦慮的混合體，像是在隨時準備應對某種突發情況。
“你是新調來的？”
沈川一邊拖地一邊問，聲音壓得很低。
板寸頭沒有看他，但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頂替趙媽。她還在觀察室，表現分快扣完了。我幫她頂幾天，等她出來。”
“你是她什麼人？”
“以前在同一個工廠幹活。”
板寸頭擰完了一顆螺絲，伸手去拿下一顆。
“她兒子出事那天，是我開的貨車。”
沈川手上的拖把停了一瞬。是這個人開的貨車。
趙媽的兒子死在他手上，他現在在趙媽的工位上幫她擰螺絲。贖罪工廠的入獄規則不只是連坐——連坐只是最簡單的形式。
更深層的規則是把所有和某個事件有關的人都拉進來，不管你是肇事者還是受害者，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是親近的還是疏遠的。
它把這些人全塞進同一個空間，讓他們在流水線上並肩工作，用懲罰性加班和表現分通縮逼他們互相依賴或互相傾軋。
“她知道是你嗎？”
沈川問。
“知道。第一天就知道了。”
板寸頭的喉結動了一下。
“她什麼都沒說。第二天給我帶了一塊饅頭。我不吃，她放在我工位上。第三天她又帶了一塊。我吃了。”
沈川沒有繼續問。他把這個編號記在心裡——602號。
清潔工推著車經過第西生產線末端時，沈川注意到質檢臺旁邊多了一張新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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