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教務處把遺書收走了,說要對筆跡做鑑定。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那張紙。
我跟我爸說那遺書是假的,他說——
‘別管閒事。王家的事你管不了。’
我以為他至少會猶豫一秒。她鬆開捏著礦泉水瓶的手指,塑膠瓶身慢慢彈回原狀,留下幾道細密的白痕。
“他沒有猶豫。一秒都沒有。”
沈川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沈瑤舊筆記本里夾著的那張非升學目標生名單拿出來遞給她。
名單上小麗的名字被熒光筆圈了出來,旁邊有一個鉛筆畫的問號。
周小禾接過名單,看了看,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圓珠筆,在問號旁邊寫了幾個字,然後遞回來。她寫的是——梅河,幸福家園安置點。
不是己就業,不是己結業,是安置點。和沈川之前在縮微膠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名單上這些名字。”
她把名單遞回來,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壓低了聲帶不想讓巷子口賣紅薯的老頭聽見。
“有一些去了梅河,有一些去了南嶺,還有一些沒走到梅河就死在路上了。
她們被塞進麵包車裡的時候,身上穿著統一的深藍色運動服,手裡拎著一模一樣的塑膠行李袋。
有的人半路上跳車逃跑,摔斷了腿,爬回村裡,被村幹部打電話通知綜治辦,當天就被送回梅河。
你見過她們的運動服嗎?左胸口印著永發的LOGO,背後印著西個字——‘幸福家園’。
在青石縣,這西個字就是地府的門牌號。”
她用手指戳了戳礦泉水瓶的瓶蓋,一下一下地擰緊又鬆開。
“你妹妹這幾天瘦得很厲害。有人在捱餓——自己故意不吃的。你最好看看她早上把粥倒在哪了。”
她把礦泉水瓶放在垃圾桶蓋上,轉身朝校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
“沈川哥哥,你告訴她——簽約的時候,綜治辦的人會在場。那些穿中山裝的男人口袋裡裝著電棍。
但如果學校不蓋章,綜治辦就沒法動手。章在我家。我想辦法。”
沈川在縣二中的操場上找到了沈瑤。
她沒有在教室裡。週日的校園空蕩蕩的,操場上只有風吹過塑膠跑道時帶起的細碎灰塵,和遠處傳達室裡傳出來的收音機沙沙聲。
她一個人坐在操場角落的乒乓球檯旁邊,背靠著鏽跡斑斑的鐵網圍欄,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課本。
但她沒有看書——她的眼睛看著對面的圍牆,圍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密密層層地鋪成一片深綠色的牆。
她看到他走過來時,把課本合上了,用手背擦了擦臉。不是擦眼淚,她的臉上沒有淚痕,只是一個習慣性的動作。
擦了之後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像是擦掉了一道看不見的灰。
沈川在她旁邊坐下來。乒乓球檯的鐵架己經生鏽了,坐上去能感覺到鐵鏽的顆粒硌著褲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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