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禾的名字、小麗的名字——每一個被學校貼上“非升學目標生”標籤的學生，在系統裡都己經不算“在校學生”了。
他們的檔案被單列出來歸入永發培訓基地的名錄，他們在招生統計的升學率基數里是不存在的。
而劉子明的遺書，也是用同一套規則邏輯造出來的。
一個被學校逼著寫遺書的學生，和一份被學校塞進公告欄的名單，本質上都是在用“規則”清除障礙。
只要製造一份檔案，只要寫一份“自願宣告”或“遺書”，就可以把一條人命變成一樁可以籤保密協議的民事糾紛。
上午十點，沈川在二中後門的窄巷子裡等到了周小禾。
她穿著那件袖口上繡了小花的校服，馬尾扎得很高，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瓶礦泉水和一袋創可貼。
她的校服袖口上沾著一小片灰，膝蓋上也蹭了一塊泥，像是剛從什麼地方鑽出來。
看到沈川，她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把手裡的塑膠袋放在垃圾桶蓋上，把礦泉水拿出來分了一瓶給他。
瓶蓋上沾著一小片灰，她用手指擦乾淨了才遞過去，動作很自然，像是做慣了這種事。
“你妹妹今天早上來找過我。”
她說，聲音很穩，像是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解題步驟。
“她問我幸福家園的簽約流程——她想知道如果在簽約當天拒絕簽字，會發生什麼。
她媽給她列印了那麼多次表格，她一首在撕，但從來沒真正完成過簽約流程。”
她把創可貼的包裝撕開，倒出兩片遞過來，沈川擺了擺手，她就把創可貼重新裝好放進塑膠袋裡，用手指壓了壓塑膠袋的封口。
“你怎麼說？”
“我告訴她，簽約當天如果本人拒絕簽字，流程上會觸發‘家庭協調期’——學校會把家長叫來，三方坐下來談。談完之後再籤。
如果你爸媽都同意，你一個人不籤，學校可以申請綜治辦介入。綜治辦介入之後，就不是學校的事了。”
她頓了一下。
“但我告訴她，有一個辦法可以讓綜治辦沒法介入。”
“什麼辦法？”
“王建民簽發的綜治辦介入授權書，需要有學校的蓋章才能生效。周國平手裡有那個章。周國平是我爸。
沈瑤說——‘那你能讓你爸不蓋那個章嗎？’”
周小禾說完這句話，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握著礦泉水瓶的手指收緊了，塑膠瓶身被捏得微微變形，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沈川看著她。這個十西歲的女孩每天早上和她母親在同一張表格兩端無聲地拉扯，晚上回到同一間房子裡各吃各的飯。
她知道自己的父親每天晚上在書房裡用拇指摸她十歲時照片上的臉。
也知道他第二天早上會準時站在校門口穿著筆挺的白襯衫，把別人的女兒的名字寫進另一份名單裡。
她叫周小禾，她是周國平的女兒，也是王秀蘭的女兒。她在這套系統的正中心長大，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每一顆螺絲擰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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