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明天王家的人來了，我不會簽字。不管他們說什麼，不管他們拿什麼給爸媽看，我不會簽字。
周小禾的媽媽第一次把表格推到她面前時，她就沒簽過。她媽媽補了她多少次表格，她就撕了多少次。她到現在也沒簽。
小禾能做，我也能。這是這本日記的最後一頁。
如果哥看到這裡——幫我把熊貓本子交給周小禾。她知道怎麼處理名單。
另外，陽臺上那顆蒜瓣記得澆水。蒜瓣發芽以後我還沒澆過，我怕它死了。不要讓它死。”
早上，沈川被客廳裡收音機的電流聲吵醒了。
不是早間新聞。劉紅平時早上開啟收音機都是聽天氣預報，但今天收音機被調到了另一個頻道，一個低沉的男聲正在播送一份通知，聲音平穩得近乎冷漠：
“青石縣綜合治理辦公室關於進一步做好非升學目標生職業規劃引導工作的通知。
各學校要積極配合綜治辦，做好學生及家長的思想工作，確保幸福家園職業培訓專案順利推進。
對拒不配合的家庭，將取消其永發助學計劃資格，並按相關規定處理。”
沈川側躺在床上沒有動。窗簾縫裡漏進來的晨光在地面上畫了一道細長的亮線，亮線裡飄浮著無數細小的灰塵。
他聽著收音機裡的措辭——
“思想工作”“順利推進”“相關規定”——
每一個詞都和他在寂靜小區裡分析過的規則條款一樣乾淨。乾淨的詞用來包裝髒的事，這是所有規則體系最擅長的手段。
收音機裡的男聲繼續念道：
“對己簽約學員的家庭，綜治辦將聯合永發集團進行定期回訪，確保學員在培訓期間的身心健康。
家長如有疑問，可向所在學校教務處反映。
反映渠道：學校教務處——綜治辦——永發集團人力資源部。請勿越級反映。”
沈川把這條通知的最後一句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請勿越級反映。”
這不是建議，這是警告。整個青石縣的投訴系統己經在這個通知裡被完整地畫了出來：
學校推給綜治辦，綜治辦推給永發，永發推回學校。
一個完美的閉環，沒有任何出口。
沈川把被子掀開，赤腳踩在水泥地上。
客廳裡，劉紅正站在收音機旁邊，手還停在調頻旋鈕上，像是想把它關掉但又忘了怎麼關。
她圍著那條碎花圍裙，圍裙口袋裡插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購物清單，清單邊緣露出半截鉛筆寫的字——
“排骨，山藥”。
沈建軍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的頭一首沒有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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