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時沈瑤不在。劉紅說瑤瑤一大早就去了學校，說今天有早讀。但這天是週日。
學校週日沒有早讀。沈川沒有戳破這個謊言，他只是把搪瓷杯裡那枚剝好的煮雞蛋端起來，握在手心裡。
雞蛋還是溫熱的，沈瑤每天早上都這樣剝好放在杯口上——蛋殼上最細小的那層薄膜都撕掉了，光滑得沒有一絲破損。他握著那枚雞蛋，沒有吃。
他注意到餐桌盡頭那碗被推到桌子中央的蒜瓣不知什麼時候被移走了。
劉春梅推了半輩子的蒜碗，終於在她住院以後被劉紅收進了碗櫃裡，但碗櫃裡放不下這麼多蒜。
那些蒜瓣被劉紅裝進一個塑膠袋裡，紮好口子，放在劉春梅平時坐的那把椅子旁邊，等著她回來繼續剝。沒有人敢扔掉劉春梅的蒜。
下午，王家的人來了。
沈川站在自己房間門口，背靠著門框。客廳裡站著三個穿深色衣服的男人。
打頭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深灰色中山裝，西個口袋整整齊齊，左胸口袋上彆著一枚金屬徽章，永發集團的LOGO上壓著一個“安”字。永發保安部的。
他走路的姿態很穩，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不快不慢，不輕不重，像是在用步距丈量這間客廳的面積。
後面跟著兩個年輕一些的，穿黑色工裝，手背上有新舊交疊的疤痕，其中一個左邊眉毛斷了一截，像是被鈍器劃過。
他們沒有帶醫療器材，沒有血壓計，沒有視力表，沒有體重秤。只帶了一個黑色封皮的本子、一支筆、和一卷軟尺。
沈建軍站在客廳中央，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身前。他今天特意換了一件乾淨的工裝。
不是平時幹活穿的那件，是從衣櫃最裡層翻出來的備用的那件，領口還帶著摺痕，摺疊的邊緣在日光燈下泛著一條細細的白線。
他請來人坐下，遞煙，倒茶。中山裝男人接過茶杯放在茶几上，沒有喝。他說：
“老沈，不用忙。按流程走一遍，很快。”
沈川注意到中山裝男人說“按流程走一遍”時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他做過很多次的事。
他翻開黑色本子，沈川的角度剛好能看到本子上的幾行字——有個名字後面備
注了“回青石探親，可續”，
另一個名字後面備註了“己轉梅河”，還有一個被紅筆劃掉了整行，備註欄裡寫著“報廢”。
不是離職，不是解約，是報廢。
他翻到新的一頁，用鋼筆在頁首寫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後抬頭喊了沈瑤的名字。
沈瑤從次臥裡走出來。她穿著校服，麻花辮編得很緊，辮梢上扎著那根褪色的紅頭繩。
她的手指攥著校服袖口，把袖口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捏得線頭都鬆了。
她站在客廳中央，離中山裝男人大約一臂遠，眼睛看著地面。中山裝讓她把袖子擼起來。
她的手指在校服袖口上停頓了一瞬，然後慢慢地把袖子往上卷，捲到露出前臂。
她的手臂很細，手腕上的骨節凸出來，皮膚蒼白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靜脈。中山裝沒有碰她。
他的目光從她的頭頂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在肩膀、手臂、腰側、腳踝這些位置停留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對斷眉男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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