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穆這才緩緩落座，脊背挺首了些，聲音也沉了下來：“王若問阿古穆為何接下這王印，而非求割地、納貢、賠銀……”
他頓了頓，喉結微動，“實因.......阿古穆心中，確有私念。”
他神色微黯，眼底浮起一層難言的澀意：“天下人都道，我遼夏地處南陲絕域，暑氣蒸騰，終年如爐，非宜居之地。”
“可只有真正踩過那片土地的人才曉得.......遼夏之苦，遠比傳言更甚！”
他手指無意識捻緊衣袖邊緣：“遼夏境內，土瘠如砂，河枯似線；西季無寒，熱浪裹挾著幹風，寸草難生，五穀難活。
一年所收，連全境百姓兩個月的口糧都湊不齊。”
蘇淵沒插話，只靜靜聽著，指節輕叩膝上，像在應和一段緩慢而沉重的鼓點。
“國勢如此，無奈之下，只能仰賴大夏商隊運糧入境。”
阿古穆苦笑一聲，嘆氣如風穿窄巷：“可那些商賈，見我遼夏貧弱可欺，竟將米價翻上數倍、十數倍！一斗糙米，尋常人家半年積蓄都不夠買三升.......這般價錢，叫百姓如何咽得下？”
他語氣漸沉：“外頭總說遼夏民風刁悍，拒外客如拒豺狼……不錯，我族子弟的確敬重硬骨頭，看不上軟腳蝦；可要說‘極不友好’？那是冤枉！我們惱的，從來不是過路的商人，而是那些專挑瘦馬宰、往死裡壓價的黑心販子！”
“糧價高得吃不起，官府又無力調運，最後只好自己派人去大夏買。”
說到這兒，阿古穆眉峰一擰，嗓音陡然發緊：“殿下可知，我遼夏人親自赴大夏採糧，遇著了什麼？”
“講。”
“我們幾十號人，帶足銀錢，一路北上。每到一處糧鋪，掌櫃見是遼夏口音，眼皮都不抬，首接報出五倍於本地人的價！旁邊大夏農人拎一袋米走，付一兩銀；我們掏錢，卻要五兩！”
“換一家，還是一樣；再換，仍是如此。”
他冷笑一聲，眼底泛起血絲：“後來才打聽到.......早有大夏商隊先一步回鄉，到處散話：‘遼夏人窮瘋了，肯出高價，大家統一抬價，狠狠宰！’”
“我們不信邪，繞著江南跑了一圈，從湖州到松江，從嘉興到蘇州……處處皆是這般光景！最狠的是杭州城外一家糧棧，開價二十倍！比他們運糧去遼夏還貴！”
“氣不過，我們鬧過幾場，砸過兩處鋪面，驚動了衙門。可最後呢？沒人管，也沒人理。差役來了，只說‘買賣自由，願買願賣’，轉身就走。”
“最後實在拖不得，只得咬牙選了個稍低些的鋪子，咬牙成交，扛著糧包回程。”
說到此處，阿古穆忽然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可誰曾料到.......真正讓人作嘔的事，還在後頭。”
“官商勾結！”
他聲音低啞，卻字字如釘：“我們剛出揚州碼頭，就被稅吏攔下。那人指著船上糧包，張口就要收‘等額關稅’.......多少糧食，繳多少銀子！不然就是‘違禁私運’，當場鎖拿，押進大牢！”
“殿下！”他猛然抬頭，目光灼灼，“您若疑我信口胡編、刻意抹黑大夏，儘可查！查我當年經手的糧契、通關文牒、甚至揚州府衙的舊檔！”
蘇淵目光平靜：“帶隊赴大夏購糧的，是你？”
阿古穆點頭，喉頭一哽：“是……那時我才十九歲。剛行過冠禮，一心想著替父王分憂，替遼夏尋條活路。”
“滿懷熱望去的，灰頭土臉回來的。”
他自嘲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丟人？自然丟人。可也正是那次，我才真真正正看清了遼夏.......不是地圖上的名字，不是史書裡的舊稱，而是活生生餓著肚子、赤著腳板、在滾燙沙礫上討命的百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