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沒站起來。不是不想站，是站不起來。我看到了他腿上的灰——不是落上去的，是長上去的。褲子和皮膚之間沒有界線，灰就是皮膚，皮膚就是灰。
“爸。”
我又叫了一聲。他眨了一下眼。動作很慢，像電影放慢鏡頭。眼皮抬起來，落下去，抬起來，落下去。
“欣欣。”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我走過去。地上的灰被我踩出腳印，很深。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他低頭看我。眼睛和我一樣，深棕色的，但瞳孔上面蒙了一層灰，像沒擦乾淨的鏡頭。
“我來接你回家。”
他沒說話。他伸手，手也在抖。手指碰到我的臉，涼的，但不是死人那種涼。是放了很久的石頭那種涼。指甲裡全是灰，指甲縫都塞滿了。
“你怎麼出來的？”他問。
“走出來的。從一樓走到地下室。”
“不是。我問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孫長河告訴我的。”
“孫長河是誰？”
“一個死了但沒死透的人。”
他嘴角動了一下。可能是想笑，但臉上的灰裂開了，露出底下發白的皮膚。
“你像你媽。”他說。
“嗯。別人說我像你。”
“像我的腦子。像她的嘴。”
“……這算誇我嗎？”
“算。”他又動了一下嘴角，這次灰掉了一小塊，“你媽呢？”
“在家。煮麵。”
“她會煮麵了？”
“我煮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真的笑了。臉上的灰一塊一塊往下掉，露出底下的臉。瘦。顴骨很高。皮膚髮黃。但我認得。照片裡見過。
“你長大了。”他說。
“嗯。”
“比我想的大。”
“你在這待了十幾年。我肯定長大。”
“十幾年？有那麼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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