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顆盤扣鬆開時，屋裡的風像也停住了。
紅燭在桌上燒著，燭淚一點點往下淌。
窗紙上的雙喜被火光映得發亮，像兩團安靜燃著的紅。
外頭最後一陣碗盆聲也遠了，打穀場的喧囂退進夜裡，只剩屋內兩個人的呼吸。
林晚秋低著頭，指尖停在第二顆盤扣上。
她的手很穩。
平日裡，她能在車床旁把刀架推進到半絲不差，能在算盤前把幾萬塊的賬算得清清楚楚。
可此刻，那根細白的手指卻輕輕顫了一下。
周正沒有催。
他只是看著她。
紅嫁衣是她親手縫的。
針腳細密，腰身收得恰到好處，領口和袖邊壓著暗紋。
白天在滿場賓客面前，她像一枝被霜雪壓過卻仍舊挺首的紅梅。
現在坐在紅松大床邊，青絲散在肩頭，眉眼間多了幾分連她自己都不熟悉的柔軟。
周正伸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背。
林晚秋抬眼看他。
周正低聲道：“不急。”
林晚秋眼睫顫了顫。
她原本以為他會像外頭那些糙漢子一樣，帶著酒氣和熱血，一把把人拽進懷裡。
可週正沒有。
他今天喝了三杯重酒，敬自由，敬西嶺村，敬她。
可他的手依舊穩，眼神依舊沉。
像修德國磨床時那樣。
像暴雨夜把她從牛棚裡背出來時那樣。
像每一次面對風浪，都先替她擋住最冷的那一面。
林晚秋忽然覺得心口發酸。
她輕輕反握住周正的手，把他的掌心貼到自己虎口上。
那裡有一層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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