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雨徹底停了。
深城的天空被雨洗過，難得露出幾顆星。
鐵皮屋外的亂石灘還積著水，遠處幾盞昏黃燈火映在水窪裡，晃晃悠悠，像一片還沒站穩的城。
廠房裡安靜下來。
趙二虎終於靠在門框邊睡死了，懷裡那根木棍還抱得緊。
疤哥蜷在後門，鼾聲很輕，睡得不踏實。
老葛坐在電機旁，頭一點一點，旱菸杆子還攥在手裡。
只有賬房那間小屋，還剩一盞快燃盡的蠟燭。
周正和林晚秋並肩坐在舊窗前。
窗戶沒有玻璃，只釘了半塊油布。
油布被風吹得輕輕鼓起，外頭潮溼的南風從縫裡鑽進來，帶著泥腥、海味和遠處機器油煙的味道。
林晚秋把賬本攤在膝上。
周正低頭看著那一頁新賬。
周林重工深城臨時廠。
第一筆港幣收入。
三十萬。
字不大，卻寫得很穩。
周正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前世的很多東西，在他腦子裡像碎片一樣閃過。
大潮起時，有人一夜暴富，有人被時代甩下，有人靠膽子拿到第一桶金，有人靠技術真正站起來。
而現在，一九七六年的深城還只是荒灘、泥路、破廠、漏雨鐵皮屋。
可賬本上這三十萬港幣，己經像一粒火種，落進了乾柴裡。
林晚秋輕聲道：“還沒兌付，不能算現金。但有鄭氏洋行簽章，問題不大。等兌成人民幣和外匯額度，要分三層賬。”
周正看她：“哪三層？”
“第一層，維持臨時廠運轉。工人工錢、布料、電費、修繕、安保。”
她筆尖點了點賬頁。
“第二層，機床尋購和洋行談判的保證金。不能讓人看出我們底虛，也不能把錢全亮出來。”
“第三層，暗賬。防梁家，防鄭老闆，也防未來洋人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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