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間青磚正房和一間偏房齊齊整整地立在西嶺村的東頭坡上,灰瓦蓋頂,白灰抹縫,牆腳的青磚稜角分明,一萬八千塊磚頭一塊挨著一塊,砌得橫平豎首的。
院子是用碎石子鋪的,踩上去嚓嚓響,院牆矮矮的,用剩下的碎磚壘了齊腰高,留了一個沒裝門板的門洞。
在整個西嶺村全是土坯茅草屋的背景下,這座青磚房顯得不像是一個世界裡的東西。
王德貴領著全村男女老少擠在院子裡面和院牆外面,裡三層外三層的,小孩子騎在大人的脖子上,老太太踮著腳尖往裡面夠。
“這牆結實的,用錘子砸都砸不動。”
王德貴伸手在青磚上拍了兩下,拍完了又摸了摸,捨不得放開。
“全村頭一座,頭一座啊。”
王大強從廠房裡抱出來一掛鞭炮,足有三尺長,紅紙裹得嚴嚴實實的。
他把鞭炮掛在院門口的一根木樁子上,點燃了引線往後退了三步。
噼裡啪啦的炸響聲在山谷裡迴盪,紅色的紙屑炸得滿天飛,落了一地,腳底下踩著全是碎紅紙。
劉桂芳拄著那根桑木柺杖,趙二虎攙著她的左胳膊,一步一步地走進院子。
她的右腳踝還貼著膏藥,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換上了新做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別了一根舊銀簪子。
走到正房的牆根底下,她停住了。
伸出手去摸了摸那一塊塊厚實的青磚,指頭在磚縫的白灰上面划過去,一道一道的。
眼淚就下來了,止都止不住,嘴裡唸叨著一個名字,聲音很輕很輕的。
“老頭子,你看見了沒有,咱兒子蓋上大瓦房了。”
趙二虎在旁邊站著,不敢吱聲,鼻子也酸得厲害。
林瑞川和陳素琴站在院門口,兩個人緊挨著。
林瑞川的腰桿子挺得筆首,那副纏線眼鏡擦得乾乾淨淨的,清瘦的臉上一條條溝壑紋路很深,嘴角微微往上提著。
陳素琴披著那件灰色舊罩衫,氣色比前些天好了一些,嘴唇不像以前那麼發紫了,靠在丈夫肩膀上,兩隻手疊在一起放在胸前。
周正從人群裡走出來,到了正房堂屋的大門前面。
門是新做的,用紅松木板拼的,刷了一層桐油,還沒幹透,散著淡淡的松木氣味。
他推開門,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然後轉過身來,朝林晚秋伸了伸手。
林晚秋站在院子裡,周圍全是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幾十雙眼睛全盯著她。
她穿著那件灰色舊褂子,頭髮用紅頭繩紮成馬尾,臉上還帶著連續加工兩天兩夜沒休息的倦色,鞋面上沾著鐵屑和泥。
她走過去了。
周正牽著她的手,兩個人一前一後跨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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