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頭的火星子在黑暗裡明明滅滅的，周正坐在偏房門口的臺階上，兩條腿伸首了搭在碎石子鋪的院子地面上，後背靠著門框。
山裡的夜風裹著松木的清香吹過來，把煙氣扯得七零八落的。
洗澡間裡傳來水流擊打水泥地的聲響，銅噴頭出水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得能聽見蟲子叫的夜裡頭，每一下都清清楚楚的。
周正把煙叼在嘴角，眼睛盯著遠處山頭上掛著的那彎月亮，腦子裡想的事情卻跟月亮沒半點關係。
吳幹事的事還沒了結，王賴子綁在廢料棚裡頭，明天得處理。
省裡的補充協議簽了，下個月兩百件的量壓著，銑床還沒影兒。
還有那個劉哥的舅舅孫科長，雖然讓趙局長按住了，但這種人記仇，指不定什麼時候再冒出來使絆子。
水聲停了。
周正把菸頭在臺階稜角上碾滅了，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木門吱呀一聲推開，林晚秋從洗澡間裡走出來，穿著一件乾淨的粗布襯衣，釦子繫到最上面那顆，頭髮溼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子順著髮梢滴在襯衣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水漬。
臉上的油泥洗乾淨了，露出原本白淨的皮膚，兩天兩夜沒閤眼留下的倦意還掛在眼角，但整個人的精神氣跟在車床前面完全不一樣了。
周正看了她兩秒，把手裡捏著的菸頭往口袋裡一塞。
“水溫行不行？”
“剛好。”
林晚秋抬手攏了一下溼頭髮，水珠子甩了幾滴在周正的褂子上。
“灶裡的炭火悶得正好，水不燙不涼的，噴頭的水也勻。”
“那就行。”
周正往正房的方向偏了偏頭。
“走吧，進屋。”
兩個人穿過偏房的過道，經過堂屋，推開了裡屋的門。
汽燈掛在牆上的鐵釘子上，暖黃色的光把整間屋子照得通透。
紅松木打的大衣櫃靠在北牆，雙人床靠在東牆，床上鋪著劉桂芳拿出來的那床大紅牡丹緞面被面子，牡丹花在燈光底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紅得正，綠葉子也跟著亮堂。
窗戶上貼著兩個紅雙喜，是胖嬸白天用剪子鉸的，雖然手藝粗了點，兩個喜字的筆畫粗細不太一樣，但紅紙在汽燈光裡映得喜慶。
林晚秋站在門口，眼睛從被面子移到紅雙喜上，又從紅雙喜移到大衣櫃上，腳步沒挪。
周正從她身邊走過去，蹲到大衣櫃前面，拉開最底層的櫃門，從角落裡翻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
報紙拆開，裡頭是一瓶汾酒。
瓶子上的標籤印著杏花村三個字，玻璃瓶身擦得乾乾淨淨的，裡面的酒液清澈透亮。
“這也是託疤哥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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