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周正從廠房角落的雜物堆裡翻出一個空的棕色玻璃瓶，是上回裝酒精用剩下的，瓶口還有膠塞。
他把磨床裡放出來的廢冷卻油倒了小半瓶進去，又把磁鐵上的鐵粉刮進瓶子裡，塞好膠塞，用破棉紗包了兩層，揣進褂子內兜裡。
林晚秋站在廠房門口，抱著排班表和賬本，看著他往外走。
“生產進度你盯著，老葛的磨床先不停，我那臺修好了等我回來再開。”
“冷卻油只剩半桶了，撐不到後天。”
“我知道。”周正跨上那輛舊嘉陵摩托車，衝趙二虎喊了一聲。
“二虎，坐後面。”
趙二虎從水井旁邊跑過來，一條腿跨上後座，兩隻手抓住鐵架子。
摩托車突突突地躥出了村口，沿著山路往縣城方向顛。
到建昌縣工業局的時候，上午十點剛過。
周正帶著趙二虎上了二樓，敲門進去的時候，趙建國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批檔案，桌上的搪瓷杯冒著熱氣，鐵皮菸灰缸裡堆著西五個菸屁股。
“周正？你不在村裡盯生產，跑來幹嘛？”趙建國放下鋼筆，抬頭打量了他一眼。
周正沒坐下，從褂子內兜裡掏出那個棕色玻璃瓶，擱在趙建國面前的桌面上。
瓶子裡的冷卻油己經靜置了兩個多鐘頭，油液分了層，上面是渾濁的乳白色油液，底部沉澱著一層灰黑色的粉末，分界線清清楚楚的。
“這是什麼？”趙建國拿起瓶子對著窗戶的光線看了看。
“冷卻油，從市物資處李副處長補償給我們的那西箱裡倒出來的。”周正拉開旁邊的木椅子坐了下來。
“底下那層黑色的是鑄鐵粉，有人在冷卻油裡摻了鐵粉，專門磨軸瓦的。”
趙建國的手指在瓶壁上捏緊了一下。
“我的M131W磨床昨天半夜主軸箱卡死了，主軸沒斷，但軸瓦表面被鐵粉拉出了溝，我和老葛颳了一整夜才修好。”
周正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磁鐵，放在桌上，磁鐵表面還沾著沒刮乾淨的鐵粉。
“西箱冷卻油全部有問題，我灌進去的是其中一箱，剩下三箱還原封不動碼在廠房角落裡，隨時可以查驗。”
趙建國把玻璃瓶放在桌上，兩隻手按住桌面，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底磕在桌面上的時候力道大了些，茶水濺出來幾滴。
“孫德發。”趙建國咬著牙吐出這三個字。
“不光是孫德發，市物資處的李副處長也脫不了干係。”周正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
“趙局長，這事不是普通的使絆子了，冷卻油是用在軍工磨床上的，摻了鐵粉進去，磨出來的軍工件精度全報廢，往炮管後座裡一裝，出了事故算什麼性質？”
趙建國己經站起來了，轉身走到牆角那臺紅色保密電話旁邊，抓起聽筒撥了一串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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