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碾著碎石路爬上紅石坳的坡頂時,天己經黑透了。
周正跳下車,把後鬥上的廢輪轂和麻袋交給趙二虎和兩個壯勞力卸進後院的地窖裡,自己拍了拍身上的土,轉身往正屋走。
廠房裡的燈還亮著,磨床低沉的嗡鳴聲從鐵皮屋頂底下傳出來,老葛的夜班還在轉。
正屋的煤油燈點著,火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映著牆上兩個晃動的影子。
林晚秋坐在八仙桌旁邊等他,面前攤著記賬本和排班表,鉛筆夾在指縫間,手邊放著一壺溫熱的白開水。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先看了看周正身上有沒有傷,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才把水壺推到他面前。
“回來了?”
“回來了。”
周正把門關嚴實了,走到八仙桌前面坐下,從褂子內兜裡掏出那個黑色硬殼筆記本,擱在煤油燈旁邊。
“這是什麼?”
“省城跟蹤我們的人身上搜出來的,劉文斌的表哥,姓吳,在省城機關當辦事員,跟了咱們兩個鐘頭,被我在盤山路上收拾了。”
林晚秋伸手拿起筆記本翻開,一頁一頁往後翻,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翻到倒數第二頁的時候,她的手指頓了一下。
那頁紙上的字她看了兩遍,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了下去,連嘴唇的顏色都淡了,攥著筆記本的手指開始發抖,指節泛了白。
周正看著她的反應,知道她看到了什麼。
林瑞川和陳素琴在魔都舊案的舉報線索,後面跟著一個內部檔案編號。
這條線索落在劉文斌表哥的手裡,就等於一把懸在林家頭頂的刀,隨時可以砸下來。
舊案翻出來,別說平反了,連現在這點安穩日子都保不住。
“周正。”林晚秋的聲音壓得很低,嗓子眼裡帶著一絲髮緊的沙啞。
“這個編號是省城某機關的舊檔案調取號,如果有人拿著這個編號去查……”
她沒說完,但意思己經很清楚了。
周正沒讓她說下去。
他伸手按住了她攥著筆記本的手背,她的手指冰涼的,在他掌心裡微微抖著。
他用另一隻手把筆記本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來,翻到那一頁,撕了下來,連同前後兩頁一起撕,撕成了巴掌大的碎片。
然後他拎著那把碎紙片,走到火盆旁邊,手一鬆,紙片落進了燃燒的炭火裡。
火苗躥起來舔著紙片的邊緣,字跡在火焰裡蜷曲發黑,不到十秒鐘,全部化成了灰燼,在炭火上面飄了幾下就散了。
周正把剩下的筆記本也扔了進去,看著黑色硬殼在火裡燒得噼啪響,最後縮成一團焦黑的渣子。
他轉過身來,走回八仙桌前面坐下,看著林晚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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