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爾加的車門打開了，先下來的是司機，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年輕人，小跑到後面拉開了右側車門。
車裡伸出一條穿灰色西裝褲的腿，皮鞋是鋥亮的三接頭，踩在雪泥裡的時候，那人的眉頭皺了一下。
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領口翻著灰色毛領，身量不高，白白淨淨的一張臉，梳著油亮的大背頭。
手腕上戴著一塊蘇聯產的金殼手錶，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站在那輛黑色伏爾加旁邊，拿一條白手帕彎腰擦了擦皮鞋面上濺的泥點子。
周正看著這張臉，腦子裡的記憶翻了一頁。
宋子明。
魔都宋家的獨子，林晚秋在魔都時被家裡定下的未婚夫，現在調到了省城物資廳當副科長。
前世的記憶裡，這個人在林家落難的時候，連夜帶著宋家的人上門退婚，把林瑞川給林晚秋備好的嫁妝箱子從二樓扔到了馬路上，箱子摔散架了，裡面的東西碎了一地。
後來林晚秋被下放到西嶺村，宋子明在省城步步高昇，再沒來過一次。
但這一世，他來了。
趙二虎跑到周正旁邊，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正哥，什麼來頭？”
“先看著，別動手。”
宋子明帶著兩個人往廠房方向走，身後那兩個穿黑色棉襖的漢子個頭都在一米八以上，腰桿挺得筆首，走路的步伐帶著部隊裡練出來的節奏感。
退伍兵，當保鏢用的。
宋子明沿著碎石路走了二十來步，皮鞋踩在泥水裡啪嗒啪嗒地響，呢子大衣的下襬濺了好幾個泥點子，他每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鞋面，滿臉嫌棄。
廠房的鐵皮門半開著，裡面傳來車床運轉的嗡嗡聲。
宋子明在門口站住了，往裡面掃了一圈。
林晚秋站在C620車床前面，頭髮用紅頭繩扎著馬尾，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舊褂子，右手虎口上磨得通紅，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泥，臉上帶著連日趕工的倦容。
宋子明盯著她看了好幾秒，嘴角歪了一下。
他邁步走進廠房。
林晚秋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清了來人，手裡攥著的千分尺往工作臺上一擱，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晚秋。”宋子明站在車床旁邊三步遠的地方，把白手帕疊好塞回大衣口袋裡，臉上堆出一個笑來。
“三年沒見了，你在這地方吃苦了。”
林晚秋沒接話，伸手關掉了車床的電機開關，嗡嗡聲停了，廠房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老葛的西個徒弟放下了手裡的活，都往這邊看。
“我調到省城物資廳了，副科長。”宋子明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腕上那塊金殼表，聲音拿捏得恰好讓廠房裡的人都能聽見。
“廳裡有些關係能使得上，你爸的事情，我可以幫著活動活動，爭取提前平反，把你們一家接回城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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