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明走後的第三天，天上又下起了大雪。
這場雪比前幾天的厚，一夜之間山路上鋪了快兩寸，紅石坳的坡上全白了，連廠房鐵皮屋頂上都壓了一層。
白天的流水線照常轉著，老葛帶著徒弟焊車架，林晚秋守著磨床磨飛輪軌道，趙二虎負責組裝和搬運。
晚上收工以後，周正讓老葛帶人回去歇著，自己從廠房角落裡扒拉出幾塊紅薯，拿到正屋的火盆邊上翻烤。
火盆是鑄鐵的，炭火燒得旺，烤紅薯的甜香味在屋裡瀰漫開來。
林晚秋洗完手從偏房出來，換了一件乾淨的紅毛衣，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煤油燈的光打在她臉上，倦容還在，但眼睛亮了不少。
她在火盆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兩隻手攏著火盆的邊沿烤手，手指頭上還有磨床冷卻液洗不掉的淡淡油漬。
周正翻了一下紅薯，拍了拍手上的灰。
“手冷？”
“嗯，今天廠房裡沒生爐子，磨了一整天手都僵了。”
周正把烤好的紅薯從炭火邊上扒拉出來，掰開一個遞到她面前，熱氣從金黃色的薯心裡冒出來，甜味首鑽鼻子。
林晚秋接過去，兩隻手捧著暖了一會兒，低頭咬了一口，燙得抽了一下嘴。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火盆裡的炭火噼噼啪啪地響著。
林晚秋盯著火盆裡跳動的炭火看了好久，嘴裡嚼著紅薯，忽然開口了。
“周正，宋子明那天說的話，有一句是真的。”
“哪一句？”
“我爸的成分問題。”她把紅薯放在膝蓋上，聲音放得很輕。
“當年在魔都，我爸是被聯名舉報的，舉報信有好幾封，蓋了章的。
那些人裡頭有我爸以前的合夥人，有他的老同事，也有跟宋家走得近的人。”
她頓了頓。
“我媽那時候被嚇壞了，一夜之間頭髮白了一半，抱著我躲在閣樓裡整整三天沒敢下來。
後來通知下來了，下放到建昌縣，我媽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就那麼呆呆地坐在床邊上，連行李都是我一個人收拾的。”
周正沒有插嘴，手裡拿著半截紅薯，看著她的側臉。
“從魔都到建昌縣，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我媽發了一路的燒，
下火車的時候整個人都是軟的，我一個人扶著她走了三里路到牛棚。”
她的聲音平平的，講的是天大的苦，但語氣裡沒有怨。
“到了牛棚以後，我以為日子不會再差了，結果第一個冬天差點凍死，第二年開春差點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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