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傍晚，天邊的火燒雲疊了厚厚一層，紅得發紫。
周正把燉了半天的大骨湯盛了滿滿一鋁飯盒，蓋上蓋子，用毛巾裹了一層隔熱。
貼身口袋裡揣著那瓶紅巖墨水和硬麵抄筆記本。
出了家門往村東頭走。
路上經過了打穀場邊的老槐樹，樹底下坐著三西個納涼的老漢，有兩個跟他打了照面。
視線對上。
跟前幾天不同，沒人再嚼舌頭。
倒不是因為佩服或者認可，昨天他當著馬國安的面撂的那些話，把在場所有人連帶公社幹事一起架在了火上。
這種人，敬著就行了，別惹。
老漢們移開了目光，手裡的蒲扇繼續搖。
周正穿過打穀場，拐進村東頭那條窄巷。
牛棚院子的矮牆上，陳素琴正在晾一件洗過的中山裝。
她看見周正過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轉身進了屋。
等周正走進院子的時候，屋門口多了一條小板凳和一隻搪瓷缸子，缸子裡倒了熱水。
林瑞川從屋裡出來了。
他的眼鏡今天修過了，纏棉線的那條腿繞得整整齊齊，鏡片擦乾淨了，中山裝的領口釦子也扣上了。
他站在門口，看了周正一眼。
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伸手把門口的板凳往周正那邊推了推。
“坐。”
就一個字。
但周正聽懂了。
這不是客套，也不是欠人情之後的回禮。
這個教了二十多年書的知識分子，頭一回拿出平輩論交的態度來待他。
周正沒客氣，坐了。
鋁飯盒擱在院子裡的石頭臺階上，蓋子揭開，大骨湯的熱氣竄上來。
排骨段燉得酥爛，筷子一夾就脫骨，湯麵上漂著一層薄油花，底下沉著幾塊燉化了的土豆。
“給嬸子補身體的。”周正把飯盒推到門口。
“肺上的毛病，得吃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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