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公社開會回來沒多久，臉上的倦意還沒褪完，被這一腳嚇得從板凳上蹦起來，算盤珠子噼裡啪啦掉了半排。
“誰！”
他看見了門口站著的人。
周正。
二十來步外跟來的王大強停在門外，探著半個腦袋不敢進。
“周……周正？你大半夜的……”
周正兩步跨到桌前，一把揪住王德貴洗得發白的軍裝衣領，往前一拽。
五十多歲的村長被十九歲的後生提得雙腳幾乎離地，臉漲得通紅，嘴巴張了三回，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白洋溝水庫大壩在管湧。”周正的聲音低，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渾水，帶泥沙，筷子粗，今天下午西點王大強親眼看見的。”
他鬆開手，王德貴踉蹌退了兩步，撞在桌沿上扶住了。
“公社陳副主任瞞報了險情，他為了保先進指標，壓著不讓上報。”
“暴雨灌了七天七夜的水，水庫快滿了。”
“管湧不堵，壩就得塌。”
“壩……塌……”
周正停了一拍。
“大半個西嶺村在低窪地帶，一百多條人命，你兜得住？”
王德貴的臉從紅變白再變灰，前後三個顏色，不超過五秒鐘。
他混了十幾年村長，鬼精鬼精的一個人，但“一百多條人命”這六個字砸下來，什麼精明算計全廢了。
“你……你怎麼知道壩會塌？”
“你管我怎麼知道。”周正往桌上一拍。
“現在只有兩條路。第一，你跟我連夜組織全村轉移到後山高處。第二，去上游白洋溝炸壩洩洪，把水放掉。”
“炸壩？”王德貴的嗓子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
“你瘋了！那是國家水利工程！誰批？誰擔這個責？”
“你炸了壩，不用洪水，縣裡就先把咱倆槍斃了！”
“不炸壩，洪水替你槍斃全村。”
“你是村長，你自己選。”
王德貴兩條腿開始打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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