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十五分。
三通急鑼的餘音還沒散乾淨，西嶺村就活了過來。
不是好的那種活。
是被人從棺材裡拽起來的那種。
第一批出門的是村東頭幾戶離大隊部最近的，穿著褲衩子趿拉著鞋，罵罵咧咧。
後頭陸續跟上來的就五花八門了。
有披化肥袋子的，有頂著半截蓑衣的，有抱著枕頭出來的，有一手拎褲腰帶一手舉煤油燈的。
手電筒在整個西嶺村是稀罕物件，滿打滿算不超過十把，剩下的全靠煤油燈和火把。
星星點點的光從各條巷子裡匯出來，跟螢火蟲搬家一樣。
“大半夜的敲什麼喪鑼！”
“誰死了？”
“老子剛躺下沒一炷香功夫！”
打穀場上人越聚越多，百十來號，黑壓壓一片。
雨雖然白天停了，但腳底下的泥還是爛的，踩一腳陷半寸，到處是吧唧吧唧的聲響。
王德貴站在大隊部門口的土臺子上，手裡攥著那面銅鑼，鑼槌垂在腿邊。
他看著底下這些人。
一輩子沒怕過什麼的王德貴，這會兒兩條腿在褲管裡篩糠。
銅鑼是他敲的，人是他叫來的。
但讓他開口說“水庫要塌了你們快跑”這句話……
他張了兩回嘴。
第一回，舌頭跟上顎粘住了。
第二回，嗓子眼裡擠出半個“白”字，又咽回去了。
底下己經有人不耐煩了。
“王村長，到底啥事啊！有屁快放！”
“就是！明天還得上工呢！”
周正沒再等他。
兩步跨上土臺子，一把從王德貴手裡奪過銅鑼，抬手朝地上一摜。
銅鑼在青石板上彈了一下，滾出去兩尺，嗡的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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