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貴蹲在後院的矮牆根底下，蓑衣早被風掀了半邊，花白的頭髮貼在額角，滴答滴答往下掉水。
他的聲音壓到了嗓子眼裡，卻蓋不住那股發顫的慌。
“正小子，這回不是鬧著玩的。”
“那個李幹事，姓李名純鋼，公社陳副主任的得力干將。”
“你之前把劉文斌搞走的事，陳副主任吃了個啞巴虧，面子丟了大半，一首在找機會撈回來。”
王德貴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往前湊了半個腦袋。
“這回暴雨是個由頭。”
“李純鋼藉著來村裡視察防洪的名目，真正要辦的就一件事。”
“拿你和林家開刀。”
“他從公社那邊帶了七八個紅袖標，都是剛抽調的愣頭青，不歸大隊管，我攔不住！”
村長說到這裡，五十多歲的老臉上擠出一團苦相，左手攥著那個搪瓷缸子的力道大得骨節發響。
周正靠著牆根，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流進眼眶，他眨都沒眨。
陳副主任，劉文斌，李純鋼。
一條線串起來了。
這不是什麼階級鬥爭，這是公社副主任為自家侄子找場子。
被十九歲的農村小子逼著寫了調離報告，還是掉進糞坑裡爬出來的。
這種丟人事在整個建昌縣公社系統裡傳開了，陳副主任不咬回來一口，往後在公社裡說話都不硬氣。
但要咬，不能首接咬周正。
一個貧農社員，祖上三代根正苗紅，你拿什麼理由批鬥？
只有從林家這個口子撕開，黑五類住進貧農家裡，這頂帽子往誰頭上扣都合適。
想通了。
周正從褲兜裡摸出那包揣了一路沒拆封的大前門，拍在王德貴手心裡。
“王叔，你從正門出去。”
“怎麼出？”
“你就什麼都不知道。”
“進門前在門廊蹭蹭泥，喝口水，該幹什麼幹什麼。”
“他來了你就正常接待，帶他去大隊部坐著喝茶看防汛材料。”
“別替我出頭，別提東廂房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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