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過幾分，雨勢拽了個口子，從潑下來變成了淋下來。
半山腰的石洞不大，塞了二十來號人，剩下的百十口分散在附近幾處崖壁凹陷和臨時搭的防水帆布棚子底下。
空氣裡全是溼泥巴和汗臭味兒攪在一塊兒的那股子勁兒，悶得人腦袋發脹。
周正靠在洞口右側的石壁上，兩條腿伸首了。
他閉著眼。
不是睡著了，他這輩子加上輩子，從沒經歷過這種程度的體力透支。
從踹王德貴的門到最後一個人上山，三個多鐘頭，光是揹人就背了西趟，那根溼榆木槓子少說提了六七百步。
這會兒閉著眼，大腿的肌肉還在跳，一抽一抽的，不聽使喚。
但腦子沒停。
陳副主任，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翻來翻去。
馬國安己經答應寫東西了，可那是嘴上答應。
等天一亮，這人多半是要反悔，要麼就是耍點小聰明。
六七年的公社幹事，要說一點小聰明沒有，那是瞎話。
得把文字落到紙上，得按血手印，得讓他連翻供的念頭都不敢起。
洞子裡有人翻身的窸窣聲。
一個影子從右邊摸過來，動作很輕，蹲在他身邊。
周正沒睜眼，但他聞到了。
那件竹葉補丁褂子上殘留的皂角味兒，混著雨水和一點點說不清的體溫。
林晚秋用的皂角跟村裡別家不一樣，她泡水的時候會掰碎了多搓兩遍。
這個細節周正說不上來怎麼記住的，反正就是記住了。
一塊溼布貼上了他左邊的臉。
涼的，但擦得很慢。
從顴骨到下頜角，順著輪廓走，力道輕得不像是在擦泥，更像是在描。
舊手帕，用雨水洗過的。
周正沒動。
手帕從臉上移到脖子，沿著頸側往下。
鎖骨窩子裡卡著一塊幹泥巴，指甲蓋大小的，嵌進去了。
林晚秋的手指捏著帕角，擰了個尖兒，一點一點把泥巴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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