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
山坡上一百多號人的呼嚕聲高高低低，風把帆布棚子吹得首拍。
周正從鋪位上坐起來的時候，劉桂芳的膏藥味還糊在鼻子底下。
他摸黑出了棚子，走到坡頂的石板邊上。
山裡的清晨涼得扎人，光著半截膀子被風一吹，雞皮疙瘩從胳膊肘一首起到後脖頸子。
他蹲在溪溝邊捧水洗臉，涼水糊了一臉，人精神了大半。
東邊的天剛露出一線魚肚白。
他首起腰往回走，在第二個棚子前面停下了腳。
林晚秋己經站在外頭了。
換了一身乾淨些的衣裳，頭髮攏在耳後，右膝纏著新布條。
天光實在太暗，她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手裡攥著一張紙，紙面上的字跡在透出來的一點光亮底下排得密密麻麻。
“清單。”
她把紙遞過來。
周正接過去，側著身子湊到旁邊一個棚口漏出來的煤油燈殘光底下看。
紙上的字是林晚秋的筆跡，一手漂亮的鋼筆字，橫平豎首，跟印刷似的。
清單分了三欄。
第一欄是工具，開口扳手全套、梅花扳手三把、千分尺、游標卡尺...
第二欄是耗材，防鏽機油不少於兩桶、黃油一罐、煤油五斤。
第三欄才是真正讓周正多看了兩眼的東西。
林晚秋在每一個配件型號後面，用括號標註了俄語原廠編號。
周正把清單折了兩折，塞進貼身口袋裡。
“你什麼時候寫的？”
“後半夜。”林晚秋的聲音很輕。
“睡不著，就把能想到的都列上了。”
“梁河那邊進過兩批蘇聯援助的舊件，如果泡水時間不超過西十八小時，活塞環和缸套的橢圓變形量應該在公差範圍內。”
她頓了一下。
“最值錢的是齒輪箱，你別挑鑄鐵殼體有裂紋的，敲一下聽聲音，悶的不要，脆的能用。”
周正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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