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修理棚裡還瀰漫著機油和鐵鏽混在一塊兒的味道。
三盞煤油燈燒了一宿，燈芯都禿了，最後只剩一盞還亮著，紅豆大的火苗頂在燈罩裡頭貼著玻璃壁晃。
周正是被凍醒的。
後半夜他靠在齒輪箱殼體上打了個盹，光膀子沒蓋東西，山風一吹，涼得牙齒打架。
他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身上搭了一件褂子。
紅的，林晚秋的那件紅褂子。
他扭頭看。
林晚秋坐在兩步遠外的石板地上，背靠著巖壁，膝蓋蜷起來。
她身上只穿了裡面那件舊白襯衣，袖子挽到肘，右手還握著那把什錦銼刀。
她睡著了。
腦袋歪在一邊，下巴擱在膝蓋上，呼吸又輕又勻。
面前的石板上，十六套活塞一字排開，金屬表面擦得乾乾淨淨，精鋼色澤在晨光下閃著低調的光。
旁邊八副缸套靠牆碼成兩排，打磨過之後的內壁一點鏽色都沒有，手指頭伸進去一摸，光滑如鏡。
三臺齒輪箱己經被全部拆解、逐件清洗打磨、重新上油裝配好了。
齒面上的點蝕和毛刺被銼掉了，新塗的防鏽機油在鑄鐵表面結成一層薄薄的油膜。
周正蹲在那排活塞前面看了兩分鐘。
他拿起一套活塞，用手指推了一下活塞銷。
銷子在銷孔裡無阻力滑動，對中精度高得離譜，推進推出沒有任何偏心的手感。
他又拿起一副缸套，豎起來對著光看內壁。
光影打進去是均勻的，幾乎沒有打磨不到位的條紋。
最後他走到齒輪箱前面，用手轉了一下主軸齒輪。
齒輪轉動的聲音很小，細密、均勻、順滑，像新件出廠時的聲音。
不，這手感甚至比新件還好。
新件是機器批次加工的，公差範圍大。
這個是手工逐齒修正過的，每一個齒面的弧度都被一雙七八個鐘頭沒停過的手精確地銼到了最佳接觸角。
周正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一排煥然一新的配件，又看了一眼靠在巖壁上睡著的林晚秋。
他把紅褂子從自己身上摘下來，走過去輕輕搭在她膝蓋上。
沒有叫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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