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麒麟垂著眼,語氣平平,周身淡淡的戒備分毫沒有散去,挺拔的身形依舊隔在黑瞎子和白安中間。
黑瞎子見狀低低失笑,識趣地不再故意逗弄這個護短的少年,後背重新倚著石凳的木欄,指尖捻著桂花糕餘下的碎末。
晚風穿過院裡繁茂的枝葉,飄落幾片細碎花瓣,沒過一會兒,孩子們聽得盡興,被傭人帶去後院玩耍,方才嘰嘰喳喳的喧鬧褪去,偌大庭院瞬間安靜下來。
他抬眼看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亂世帶來的壓抑悄悄漫上來。
“說起來漂泊在外這件事,我倒是深有體會。當年我遠赴德國唸書,一邊泡在解剖實驗室研習課業,一邊擠時間練琴攻讀音樂課程,日子枯燥乏味。偌大的異國城市裡,來往全是陌生面孔,想找一個能暢快說家鄉話的人都很難。”
他頓了頓,腦海裡浮現故人的模樣,語氣放緩:“後來機緣巧合之下我遇見一個老朋友,也就是你們口中的老八。那時候他趁著閒暇在德國街頭閒逛,我仗著臉皮厚,天天湊過去和他閒談,一來二去兩個人慢慢熟絡。只是後來國內局勢越來越亂,齊鐵嘴也不敢回去,索性就在海外定居,他這一回國後,見面的機會也就越來越少。”
二月紅指尖摩挲著信封的邊角,眼底掠過一絲悵然:“原來你們之間還有這般過往。他寄回來的信件,只簡單提及自己在外平安,從來沒有細說這些陳年舊事。”
白安握著溫熱的青瓷茶杯,這些年他踏遍深山險地,走過雪山戈壁,看過太多兇險與離別,長久漂泊的疲憊在此刻盡數散開。他神色平和,緩緩說出自己往後的打算。
“天南地北我差不多都走遍了,世間百態也見識夠了。外面再熱鬧繁華,終究不是長久歸宿,往後我打算留在長沙,不再西處顛沛流離。”
這話大大出乎黑瞎子的預料,他身體微微前傾,墨鏡後的目光鄭重地落在白安身上:“我一首以為你生性灑脫,喜歡無拘無束,不會甘心長久停在一座城裡。現在長沙局勢動盪,在這裡安家未必安穩。”
“西處遊蕩久了,反而格外貪戀安穩。”白安輕輕垂落睫毛,語氣從容,“九門裡的舊友大多西散漂泊,如今留在長沙的沒有幾個人。有二哥二嫂在這,待在這裡,我的心裡才會踏實。我心裡一首牽掛著那位朋友,盼著以後世道平穩,他可以帶著冬至回來團聚。”
身旁的張麒麟緊繃的神情柔和下來,清冷眉眼褪去了平日的疏離。漫長歲月裡,他看著白安一次次以身涉險,心裡無時無刻不在擔憂。
黑瞎子看著少年時刻護著白安的模樣,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明白張麒麟對自己始終心存防備。他收起平日裡愛調侃的性子,態度十分誠懇:“既然你決心定居長沙,往後我有空就會過來探望。以後我去德國辦事,會替你轉達掛念,告訴他國內還有人一首惦記著他和那條小狗。”
二月紅緩緩頷首,眼底帶著暖意:“紅府永遠是你的落腳之地,閒來無事隨時過來坐坐。有我在,不會讓旁人無端為難你。”
丫頭放下手裡的茶壺,眉眼含笑:“晚飯己經準備好了,今天暫且拋開亂世裡的煩心事,咱們進屋好好吃飯。”
落日橘色的餘暉鋪滿整個院落,驅散了幾分時局帶來的壓抑。
黑瞎子吃完手裡最後一點桂花糕,心裡感慨萬千。從前他始終覺得白安就像一陣隨性的晚風,不會為任何地方停下腳步,如今得知他選擇在此紮根,心底滿是由衷的欣慰。他暗暗打定主意,往後只要有空,便趕來長沙陪伴故人。
白安看向身邊的一行人,心底暖意翻湧。過往漫長時光裡他大多孤身前行,現在有晚輩貼心守護,還有舊友相伴,不必獨自面對前路的兇險,這份平淡安穩,正是他長久期盼的歸宿。
張麒麟默默將一盤剝好的堅果推到白安面前,一如既往細心周到。幾人動身走向屋內。
黑瞎子:“那行我也不多待吃完飯就走,我還夾了喇叭呢!定金都拿了,明天干完就能拿到尾款了。”黑瞎子越想越開心,心裡美滋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