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幼薇從東院回來時,渾身己經溼透了。
小翠撐著傘跟在後面一路小跑,傘被風吹翻了兩回,她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蘇幼薇沒有回閨房換衣裳,也沒有接小翠遞來的幹帕子。她在正廳門口站了片刻,望著廳內那盞孤零零的油燈,然後抬腳跨了進去。
蘇老爺己經在書房裡獨坐了整整一天。從昨晚散朝到現在,他只喝了幾口粥,連朝服都沒換。他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那張被雨水浸過又晾乾的輿圖,輿圖上的運河線被水漬洇得模糊不清,像一張褪了色的舊蛛網。擱在硯臺邊上的半塊冷糕己經幹得裂了口——那是小翠中午送來的,他一口沒動。窗外雨聲嘈雜,屋裡卻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細響。蘇幼薇推門進來時帶進一陣冷風,吹得燭火猛地晃了兩晃,她趕緊把門掩緊,走到父親身邊,彎下腰輕聲說:“爹,吃點東西吧。”蘇老爺搖了搖頭。
她沒再勸,從椅背上拿起父親那件舊外袍披在他肩上,然後靜靜地站在他身後,目光掃過桌上那堆散亂的信函——有被退回的名帖,有戶部發來的封倉公文抄件,有王大人的管家塞給她的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保重”二字,墨跡潦草而匆忙。還有一份盛源商號的催收函,末尾手寫了一行硃砂小字:“今秋雨多,銀根收緊,望蘇公體諒。”體諒二字上頭的硃砂洇了一小團,像是寫字的人筆尖在此處頓了許久——不是在斟酌措辭,而是在欣賞自己的措辭。
過了很久,蘇老爺開口了。聲音嘶啞,像是從一堆被雨澆溼的灰燼裡硬擠出來的:“若是實在不行……就把祖宅抵了吧。先贖商隊,救人要緊。”
蘇幼薇攥緊了拳頭。抵祖宅。這兩個字從她父親嘴裡說出來,比朝堂上那紙封倉令更讓她心涼。蘇家祖宅,五代人住了近百年的根基,那棵石榴樹是她祖父的祖父親手栽的,正堂上的“積善之家”匾額是太祖皇帝御筆親題。把它抵出去,就是拿蘇家五代人的脊樑骨去換一個不知能不能換回來的明天。抵押契約上籤了字,祖宅就姓了別人的姓,蘇家五代基業將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而且她比誰都清楚,就算抵押了祖宅,拿到的銀子也只夠填眼前的窟窿。商隊的損失、糧倉的罰銀、錢莊的催款,加上盛源商號趁火打劫卡死的貸款——這些窟窿摞在一起,不是一座祖宅能填平的。抵了祖宅,蘇家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爹,”她蹲下來,握住父親冰涼的手,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穩,“祖宅不能抵。那是蘇家的根。”
蘇老爺沒有抽回手,只是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女兒的手背。他的手指粗糙乾裂,指腹上全是常年打算盤磨出來的老繭。他低頭看著女兒,花白的鬢髮在燭火下格外刺眼:“根沒了,還能再種。人沒了,什麼都沒了。你爹這輩子沒求過人,今天求你一回——別硬撐了。朝堂上沒有人會幫蘇家說話,二皇子要的不是糧倉,是蘇家的全部。”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把宅子抵出去,把商隊贖回來。留得青山在,總還有柴燒。”
蘇幼薇的指甲掐進了掌心。她低下頭,把臉埋進父親膝蓋上那件舊得起了毛邊的醬色行袍裡,肩膀在微微發抖,但沒有哭出聲。她腦中忽然閃過一個人的臉。
那個人蹲在棗樹下,歪著頭,嘴角掛著一道亮晶晶的口水,手裡捏著半塊被螞蟻爬過的糕點,傻笑著叫她“姐姐”。她見過他在賬房裡指著賬本說“一加一等於二”,見過他在婚房裡給她兌溫水,見過他在金鑾殿上引經據典駁倒欽天監,見過他在她九寒歸心時用三根手指把她從鬼門關拽回來,也見過他背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那不是一個傻子該有的傷疤。
他一定不是傻子。不管他是誰,他都從來不是傻子。可就算他不是傻子,這種局面——商隊困在洪區,糧倉被封,朝中無人,二皇子一手遮天——他一個人又能做什麼?就算他能在賬房裡翻盤,能在金鑾殿上翻盤,能在她病危時針灸翻盤,也不可能在這種絕境裡翻盤。她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把那張臉從腦海中甩掉。她不能寄望於一個她至今不知道真實身份的人。她必須自己扛。
蘇幼薇站起來,整了整被雨水浸溼的衣襟。她的眼眶還泛著紅,但脊樑己經重新挺首了。她沒有看父親,而是望向了窗外——窗外的偏院方向,一棵歪脖子棗樹的枝杈正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
“爹,您安心養身子。糧倉的事、商隊的事、銀子的事——我來想辦法。”她說完,轉身走出了書房,步伐比來時更穩。
她腦中閃過的那個人,此刻正蹲在偏院的棗樹下。雨己經停了,月光從雲縫中漏出半縷清輝,照亮了他面前泥地上攤著的一張草紙。紙上畫滿了線條、弧度和密密麻麻的標註——那是一個球體的剖面圖,底部懸著一隻吊籃,球體內部標註了尺寸比例,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標註了各種材料的試驗結果:油布、硝石、木炭、硫磺、桐油。他在做孔明燈時試過十幾種材料配比,試驗結果是:油布比宣紙更耐高溫,細竹篾比藤條輕兩成,硝石和硫磺的混合粉末比單純的火油燃燒更穩定持久。這些數字和比例在他腦子裡己經轉了半個月,今晚終於全部落到了紙上。
老耿頭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半截炭條,替他在另一張紙上記錄材料清單。兩個人影被月光拉得長長的,交疊在棗樹盤虯的根鬚上。
“世子,”老耿頭看著紙上那個球體草圖,壓低聲音,“這玩意兒,真能飛起來?”
陳長安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草圖上快速移動,時而用炭條在弧度上補一條切線,時而在尺寸旁標註一串數字。前世他是戰略副總裁,不是工程師,但熱氣球的基本原理他懂——熱空氣密度低於冷空氣,產生浮力。球體容積要足夠大,材料要足夠輕,燃燒器要能持續供熱但不至於燒穿球壁。這些物理常識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是奇技淫巧,在他看來不過是基礎物理的應用題。
“能不能飛起來,”他把炭條往地上一擱,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泥水,嘴角那抹傻笑裡藏著一絲極淡的篤定,“得看老趙能不能把東西備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