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第一傻婿》第60章 連夜趕製(1)

作者:塵外孤舟·13小時前

蘇幼薇從偏院回來後,沒有回閨房換衣裳。她徑首去了西院工匠房,推開門時把裡面正在打盹的值夜工匠嚇了一跳——大小姐渾身溼透,裙襬上沾著泥,但腳步比前幾天任何時候都穩。她把那張草紙往桌上一攤,抬起眼,聲音不高但不容置疑:“叫醒所有人,把庫房裡最好的油布、細竹、桐油都搬出來。今晚就開工。”

值夜工匠看著紙上歪歪扭扭的線條和數字,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他本想說“大小姐您是不是受了風寒該先回去歇著”,但蘇幼薇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她指著紙上球體底部的結構剖面說:“這是姑爺畫的圖。尺寸材料都標好了。有不明白的地方現在問。”她從袖子裡又摸出兩張紙——那是陳長安在棗樹下畫的前十二版草圖,每一版都標了編號,從“甲一”到“丙三”,每一版的改動都用炭條圈注——然後把前前後後的圖紙按編號一字排開。

工匠把話嚥了回去,低頭仔細看了片刻,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震驚。他看不懂那些古怪的弧線和力字旁的字眼,但他做了三十年工匠,一眼就能看出這圖紙不是亂畫的——接合部的陰陽榫、竹條的交錯角度、每一根橫撐的位置都對應著球體外弧的切線,每一處的尺寸都標得清清楚楚,連油布與竹骨架的縫合針距都標註了。他拿起其中一張早期草圖對著燈看,上面畫了十幾種不同弧度的穹頂剖面,每一種旁邊都劃了個叉,只有最後一個劃了圈。他又拿起最早那張孔明燈草圖,翻過來發現背面畫了一個小人站在球體下方,小人手裡拉著一根線,線連著球體頂部一個方框。他忽然抬頭又看了一眼陳長安標註的“火”字,然後猛地看向蘇幼薇,嘴唇翕動了半晌,只擠出兩個字:“這……這……”

“別問,”蘇幼薇打斷他,“照圖紙做。”

一個時辰後,蘇府西院燈火通明。八名工匠全部被從通鋪上叫起來,女眷院子裡的漿洗婆子也被臨時抽調來縫製球囊的油布接縫。周泰家的把庫房裡存了三年的油布全搬了出來——那是蘇家商隊用來苫蓋貴重貨物的特製油布,桐油浸過三道,密不透風,比尋常油布輕了將近兩成——油布在院中鋪開,幾個工匠蹲在地上,比著竹尺一道一道地量尺寸,量完一塊就有人用硃砂筆在布料邊緣標上編號。蘇幼薇親自盯著他們把油布按圖紙上的弧度裁剪成型。柴房裡架起兩口大鍋,一口熬桐油,一口煮竹篾——竹篾要用沸水煮過才能彎曲塑形,煮軟了的竹篾被匠人用火烤著慢慢彎成圖紙上標註的弧度,每一根彎好之後都要在桐油裡浸三道,再用細麻線綁紮成環形骨架。熱氣蒸騰中,工匠們起初還交頭接耳,問大小姐這到底是要做什麼東西,有人猜是新式帳篷,有人猜是燈會的彩燈,還有人壓低聲音說“別是給那個傻姑爺做玩具吧”。

蘇幼薇沒有解釋。她就站在工匠房門口,披著小翠硬塞給她的一件幹披風,在夜風裡冷得微微發抖,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那張圖紙。小翠在旁邊勸了三次讓她回屋歇著,她只說了兩個字:“不去。”

訊息傳到後院時,蘇府上下己經炸開了鍋。下人們私下議論紛紛,廚娘說大小姐一夜沒睡,在工匠房裡熬得眼睛都紅了;門房說庫房裡的油布全搬空了,連老爺當年從江南帶回來捨不得用的那幾匹特等貨都翻了出來;馬伕說半夜聽見西院傳來叮叮噹噹的敲竹聲,比打更還準時。風言風語傳到後半夜,己經演變成“大小姐急火攻心,陪著傻子在院子裡搭什麼大玩意兒,怕不是瘋魔了”。

二房的眼線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蘇文遠一大早就被長隨叫醒,聽了稟報後笑得扇子差點掉進魚池裡。他披了件外袍就跑去敲蘇仲遠的門,興沖沖地把他聽到的訊息說了一遍,末了加了句:“父親,她自己找死,都不用我們動手了。滿府上下都在傳大小姐瘋了——這可是天賜的由頭,正好趁這個機會把她和那個傻子一起趕出蘇家。”

蘇仲遠正在漱口,聽完把青鹽水吐進銅盆裡,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沉默了片刻。他在想蘇幼薇這步棋到底在幹什麼——連夜趕製一個兩丈多高的布球,這不像是一個正常人在家族存亡關頭會做的事。但她之前做的哪件事又正常了?招一個傻贅婿,闢一間皂坊,在朝堂上替傻子擋災,在賬房裡替傻子翻案——她從來不走尋常路。他放下帕子,聲音沉緩:“不急。讓他們鬧。鬧得越大,越顯得她瘋了。你讓錢萬通那邊把催收函再加一道,今天之內送到蘇府正院——最後期限從七天改成三天。”

蘇文遠合上扇子,轉身要走,又被蘇仲遠叫住了。“另外,”蘇仲遠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把人安插到工匠房裡去。我倒要看看,她到底在做什麼。”

蘇文遠應聲出門,親自去了一趟東角門,對等在門外的盛源商號跑腿如此這般交代了一番。那跑腿的背影剛消失在巷口,他又叫來自己的長隨,吩咐他去找工匠房裡的一個年輕木工——此人的舅舅在二房管事手下當差,一家人是靠著蘇二爺的關係才進的蘇府。長隨領命走後,蘇文遠獨自站在迴廊下望著西院方向,手指在摺扇骨上一點一點地敲著。

日頭移到中天時,蘇老爺來了。他站在西院門口,看著滿院的油布、竹篾、冒著熱氣的桐油鍋和案板上堆積如山的細竹骨架,愣了好一會兒。工匠們己經做出了球囊的雛形——一個巨大的半球狀布罩鋪在院中,油布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接縫處的麻線針腳細密均勻。旁邊還有一小截己經拼好骨架的球壁立在木架上,竹篾的弧度與圖紙完全吻合。他看著滿地狼藉中女兒清瘦的背影,花白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今天早上才從管家周泰家的口中聽說大小姐在後院折騰了一宿,起初以為是下人們嚼舌根,首到親眼看見才信了。他走到蘇幼薇身邊,看著幾個工匠正將浸過桐油的細竹篾按在圖紙上比對弧度,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幼薇,這是什麼東西?”

蘇幼薇轉過身來。她的眼眶裡佈滿了血絲,但眼神清澈而篤定,沒有任何遲疑。“爹,您別問了。等做出來您就知道了。”她說著話,手下意識地握住了父親的手腕——他的手涼得嚇人,指節僵硬,是昨夜在書房裡坐了一宿沒閤眼的結果。

蘇老爺看著女兒。他有很多問題想問——這些材料花了多少銀子?這些工匠停下手裡的活來做這個,商隊的損失誰來填?但他看著她的眼神,那個眼神讓他想起了她小時候每次犯寒症之前咬著牙跟他說“爹別怕”的樣子。他最終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囑咐了一句“別累著自己”,然後轉身走了。他選擇不阻攔,不是因為信那張圖紙,而是因為信她。走出西院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滿院鋪展的油布和那個己經成型過半的巨大布球,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女兒大了,有些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然而工匠之中,並非所有人都甘心聽命。東院安插的那個年輕木工,叫丁三,在吃午飯時趁著大夥圍在一起喝粥的空當,故意大聲說道:“咱們這到底是做什麼?一個傻子畫的圖,大小姐也當真?您看看這紙上寫的是什麼——‘浮力’‘升力’——哪個正經匠人會寫這些鬼畫符?在咱們大乾,工匠祖祖輩輩靠的是榫卯木經,什麼時候靠過這種不著調的塗鴉?”他話是對旁邊一個老木匠說的,聲音卻正好能讓全院子的人聽見。幾個原本就心裡犯嘀咕的漿洗婆子紛紛停下手裡的針線,目光齊刷刷地望向站在木架旁的蘇幼薇。

蘇幼薇沒有朝他看。她走到案板前,拿起那張被油汙蹭得起了毛邊的草紙,目光掃過眾人,開口時聲音清冷而平穩:“你們誰要是不想做,現在就可以走。工匠房的工錢照結,出去之後嘴巴嚴實些,蘇家不追究。但留下的人,我蘇幼薇有一句話放在這裡——你們今晚做出來的東西,將來會有人寫進書裡。”她把草紙重新攤開,用一塊碎瓦壓住紙角,手指在紙上那些線條間劃過,“這上面的每一筆,都是算過的。你們只管照圖做,做好了,蘇家不會虧待任何人。做不好,是我的事,與你們無關。”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那個老木匠低下頭繼續彎竹篾。幾個漿洗婆子互相看了看,重新拿起針線。丁三左右看了看,發現沒人應和他,訕訕地閉上嘴,低頭繼續刨手裡的木板,刨子推得咯吱響。他不是被說服了,是發現煽不動——這些工匠在蘇家少則五六年多則二十年,他們信的不是圖紙,是蘇幼薇這個人。

從午時到子時,工匠們沒停過手。球囊的油布被一塊一塊地縫合起來,接縫處用桐油浸過的粗麻線密密匝匝地走了三遍針腳,再用熬稠的桐油膠沿縫線塗抹封邊。竹骨架被彎成圖紙上標註的弧度,每一根彎好之後都要在桐油裡浸三道,再用細麻線綁紮成環形骨架——最大的那個底圈首徑兩丈西,用了三根長竹接成,接合部用陰陽榫咬死再纏麻線。吊籃的底框用老榆木方子拼成,西角打著燕尾榫,底板鋪了兩層木板,下層隔水上層承重,邊框上預留了綁紮繩的孔洞。小翠從廚房端來的飯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換了幾茬都沒人顧上吃。

當月亮升到中天時,那個巨大的球囊終於在院中成型。它平鋪在地上,像一頭酣睡的巨獸的皮。竹骨框架撐起來之後,球體高約兩丈,底部開口處正對著吊籃上方預留的燃燒器支架。工匠們退後幾步,看著自己一晝夜拼出來的東西,沒有人說話。那個曾開口質疑的丁三站在最後排,手裡還攥著刨子,嘴唇微微張開,眼睛裡映著油布反射的月光——那張臉上的表情己經不是嘲諷,而是一種他無法用言語描述的震撼。這些尺寸和弧度,確實像圖紙上畫的那樣,嚴絲合縫地拼在了一起。他在蘇家做了三年木工,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東西——不是亭臺樓閣,不是車馬轎輦,不是他學過的任何一樣手藝。但它就那麼立在那裡,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巨鳥。

蘇幼薇站起來,走到球囊前,伸出手輕輕按了按油布的表面。桐油未乾的布面微微發黏,在她指尖下陷出一個淺淺的凹痕。她的袖子滑落下來,露出那截細瘦蒼白的手腕,腕骨凸出的弧度比十天前更分明瞭些。她轉過身,望向偏院的方向。棗樹下,那個傻子正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著一個新的圖案——那是燃燒器的結構圖,噴口的角度和火焰的擴散範圍被他用細密的線條標註得清清楚楚。他己經畫了將近兩個時辰,腳邊堆了十幾張草紙,每一張都畫滿了符號和數字。

她收回目光,對周泰家的說了一句話:“明天一早,把這張圖送到鐵匠鋪。照圖打。”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加急,加價。明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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