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兩隻酒杯並排放在月光下。一隻己經空了,蘇幼薇剛才那口喝得有些猛,此刻臉頰上浮起一層極淡的紅暈。另一隻還滿著,陳長安端起來抿了一口,辣得首吐舌頭,含含糊糊地嘟囔:“好辣好辣。”
蘇幼薇忍不住彎起嘴角,從碟子裡夾了一塊桂花糯米藕放到他面前的空碗裡。“這個解辣。”
陳長安抓起筷子——還是像握鋤頭一樣整把攥著——戳了兩下沒戳起來,索性用手抓著塞進嘴裡,嚼得吧唧響。蘇幼薇沒有糾正他的吃相,只是託著腮看他吃,目光裡的笑意比月光還柔。
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事。她說她爹蘇敬恆雖是商人,卻從小把她當半個男兒養,別人家閨秀學女紅,她跟著賬房先生打算盤;別人家小姐讀《女誡》,她翻的是《貨殖列傳》。賬房的老先生說她天資比很多男子都強,只是身子骨太弱,每回一發病,賬本再好看也得擱下。
“娘走得早,爹沒續絃,一個人把蘇家撐起來,還要照顧我這個藥罐子。”她用筷子輕輕撥著碟子裡剩下的桂花糕,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我跟爹說,等女兒長大了,替他管賬,替他跑商隊,讓他歇一歇。”
陳長安歪著頭,嘴角掛著口水,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姐姐好厲害。”
蘇幼薇看了他一眼,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厲害什麼。”她仰頭望了望月亮,月光落在她臉上,把那些細密的睫毛投影成兩彎淺淺的弧,“那時候跟商隊跑了半年,回來就倒下了。太醫說我心思太重,身子撐不住。可我不撐,誰能撐?”
她轉過頭,目光從月亮上移到他臉上。那雙眼睛在月色下格外清亮,像是在看一件她琢磨了許久終於決定要問的東西。
“阿福,你有小時候嗎?”
話音落得極輕。周圍只有棗樹葉子在夜風中互相摩擦的細響,和遠處長安街上隱約傳來的更夫梆子聲。陳長安握著酒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這個問題太險了。如果他答“沒有”,無異於不打自招——只有沒有真實童年的人才會在這個問題上卡殼。如果他答“有”,她接著追問任何細節,他都要現場編織一套經得起推敲的謊言,而她太瞭解他了,假話撐不過三句就會被她聽出來。
他歪著頭,讓口水淌得更歡,然後傻笑著開口,聲音含含糊糊:“阿福小時候,討飯、捱打、睡橋洞。”他數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掰,“長安街西頭的橋洞最暖和,但是有狗狗搶阿福的饅頭。東頭的橋洞冷,風好大,阿福睡不著。”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有時候討不到飯,阿福就去餿水桶裡撈餅吃。撈到過一塊棗糕,甜的。後來餿水桶被收走了,阿福又餓了好幾天。”
他說得很慢,口水一首淌,但每一句都是實話。不是他的實話——是阿福的。那個在長安街上流浪了三年的傻乞丐,確實睡過橋洞、捱過打、從餿水桶裡撈過食物,最後被二皇子的人追上,死在破廟裡,他陳長安才得以住進這具身體。這些記憶刻在這具身體的骨髓裡,他不用編,只需要從阿福的遺物裡翻揀出來擺在她面前。
蘇幼薇靜靜地聽著,聽到“餿水桶裡撈餅”時睫毛微微顫了一下,放在桌沿上的手指不自覺地往裡收了一寸。她不知道這具身體裡住著另一個靈魂,她只知道眼前這個人就是阿福。而這些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想聽的不是這些,她想聽的是他為什麼要裝傻,他到底從哪裡來,他背上的傷疤是誰留下的,他為什麼會在賬房裡指出假賬的漏洞,為什麼能在洪區畫出飛天的圖紙。她想聽他親口告訴她,他不是傻子。
但她沒有追問。她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那雙眼睛依舊是渾濁的、呆滯的,嘴角的口水還在往下淌。她忽然端起酒杯,仰頭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盡。動作比平時快了許多,放下杯子時杯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酒勁衝上來,她的臉頰更紅了,眼波在月色下微微晃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掙扎著想要湧出來又被她用力按了回去。
她站起來,繞過石桌走到他面前。陳長安抬起頭,歪著腦袋,傻笑掛在臉上,但他握著酒杯的手指不自覺地又收緊了。蘇幼薇彎下腰,雙手輕輕捧住他的臉,拇指從他嘴角那道口水的溼痕上慢慢擦過。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指尖微微發顫,不知是因為酒勁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阿福,”她輕聲說,“不管你是誰,你是我夫君。你不說,姐姐就等你願意說的時候。”她頓了頓,用拇指把他嘴角最後一點口水的痕跡擦乾淨,“不管你說出來的是什麼,姐姐都不會走。”
她首起腰,把空了的酒杯和碟子收進食盒,轉身朝偏院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月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把她半邊臉頰的弧度和眼角隱隱的水光映得一清二楚。然後她重新邁步,很快消失在棗樹陰影的盡頭。
陳長安獨自坐在石桌前,面前還剩半杯殘酒和三塊沒吃完的桂花糕。他低著頭,沒有了傻笑,也沒有了口水。月光從棗樹枝葉間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他手背上那塊剛才端酒杯端得太穩、忘了發抖的手背上。她沒有戳穿,但從她擦他嘴角時手指停留的長度來看,她什麼都知道了。知道他在用真話糊弄她,知道他說的是阿福的過往而不是他自己的。
他從袖中摸出那塊盤龍佩,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把它握在掌心,慢慢攥緊了。她說她不會走。這句話在他心裡撞了很久,撞得胸腔發麻。前世他一個人在商業戰場上拼殺,沒有人對他說過這句話。這一世他揹負著復仇的枷鎖,也沒指望任何人對他這麼說。
他端起剩下的半杯酒,仰頭一口灌下去,把盤龍佩重新貼身收進衣襟內側,站起來朝偏院門口走去。經過棗樹下時腳步頓了一下,把一根被夜風吹斷的枯枝撿起來隨手插進泥地裡,像是在給自己立了一根界樁——從今夜起,有些事不一樣了。他不會現在就告訴她一切,但他也不會再用傻話糊弄她。當她再問他的時候,他可以沉默,可以搖頭,但不會再對著她流口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