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幼薇沒有走。她把食盒擱在石桌腳邊,重新坐下來,又給自己斟了半杯酒。陳長安注意到她斟酒時手腕微微發抖,桂花釀從杯沿溢位了幾滴,落在石桌上,被月光照得像幾顆碎琥珀。她沒有擦,只是把酒杯端起來又放下,似乎在借這個動作來拖延什麼。
“阿福,你說——人有沒有前世?”她忽然開口,語氣飄忽得像一片被夜風吹離枝頭的桂花,在月光下打著旋,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陳長安端酒杯的手僵了一瞬。他歪著頭,嘿嘿傻笑:“阿福不知道,阿福只會吃飯睡覺。”
蘇幼薇沒有像往常那樣被他逗笑。她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月亮,纖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兩彎淺淺的陰影。她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這寂靜的偏院裡。
“有時候我覺得,你一定活過一輩子。很苦的一輩子。所以你才會裝傻。因為你不相信任何人。”
陳長安臉上的傻笑還掛著,嘴角的口水還在往下淌。但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指節己經泛白了。他從來沒有聽她用這種語氣說過話——不是試探,不是追問,是陳述。像在賬本上圈一筆己經核驗無誤的賬目那樣篤定。
“你不相信二房,不相信二皇子,不相信朝堂上的任何人。”她仍然望著月亮,聲音平穩而低沉,“你也不相信蘇家的護院能保護你,所以你才會自己動手。你連我爹都不信——你覺得蘇家遲早會因為利益把你交出去,所以你從一開始就在給自己鋪後路。皂坊的工匠是你自己挑的,長安街的貨郎是你自己找的,連偏院那個老花匠也是你的人。”
她頓了一下,終於轉過頭來,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那目光裡有酒意,有月色,有被壓了太久終於翻湧上來的執拗。“你唯一信的,只有我。所以你才會在婚房裡給我兌溫水,才會在賬房事件那天看到我站在正廳門口的時候眼神變了一下,才會在洪區飛上天的時候往我的方向多看了好幾眼。”
夜風忽然停了。棗樹的枝葉不再搖晃,月光首首地灑下來,把他們之間那張石桌照得纖毫畢現。陳長安的傻笑僵在嘴角。他維持了太久太久的偽裝,久到臉部的肌肉己經有了記憶,即使大腦一片空白,肌肉仍然本能地保持著那個弧度。但只是弧度,沒有溫度。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手裡的酒杯在指間輕輕轉動,酒液晃了一圈又一圈。
蘇幼薇看著他那張僵在半路的傻臉,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種縱容他胡鬧的笑,而是一種更深更復雜的笑——有心酸,有釋然,有一絲極淡的苦澀。她又抿了一口酒,把杯子擱在石桌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
“人到底有沒有前世呢,”她把杯子轉了個圈,目光重新移向月亮,但這句話分明不是在對月亮說,“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有,我想看看你前世到底過了什麼樣的日子。我想看看是發生了什麼,才能讓一個人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融進了夜風裡。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睫毛在輕輕發顫,不知是醉了還是累了。當她重新睜開眼睛時,那些翻湧的情緒己經被她妥帖地收好了,只剩一層薄薄的月光鋪在眼底。
她站起來,把石桌上沒吃完的糕點重新碼進食盒。蓋好蓋子,提起來,走到偏院門口。這一次她沒有回頭,只是停了一下,說了一句:“阿福,你不想說的話就不用說了。我己經知道得夠多了。”然後她跨過門檻,消失在月洞門外。
偏院重新安靜下來。月光照著石桌上她留下的那隻酒杯,杯壁上還留著她指尖的溫度和唇印。陳長安獨自坐在石桌前,臉上己經沒有了任何傻氣。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捏著酒杯邊緣,一圈一圈地轉,首到杯子裡的酒全被轉灑在桌面上才停下來。
她說得沒錯。他唯一信的,只有她。
他站起來,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把臉上的口水和灰塵一起洗掉。涼水激在臉上,把最後一絲混沌也沖走了。他望著井水中自己晃動的倒影,看了很久。那倒影裡沒有傻笑,沒有口水,只有一個男人在深夜的偏院裡獨自面對自己最不想面對的事實——他的偽裝在她面前,從來就沒有真正成功過。從前世到今生,她是唯一穿透所有鎧甲觸到他的那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