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大乾京城，長安街。
天剛矇矇亮，街邊的早點攤子己經支了起來，蒸籠裡騰起白茫茫的熱氣，裹挾著肉包子和豆花的香味飄過半條街。賣菜的農婦蹲在路邊擺開攤子，扯著嗓子吆喝；扛活的腳伕三五成群蹲在牆角，等著今天的第一單生意；巡街的差役打著哈欠從街口走過，腰刀在屁股上一晃一晃的。
這是京城最普通的一個清晨。
長安街東頭的餛飩攤前，蹲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年輕乞丐。
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得開了線，露出半截髒兮兮的手腕。腳上的布鞋前頭豁了個口子，腳趾頭若隱若現。頭髮亂得像鳥窩，沾著碎草屑，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看不出本來面目。他蹲在餛飩攤旁邊，歪著頭，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眼睛首勾勾地盯著蒸籠裡的包子。
“去去去！”攤主老劉頭揮著勺子趕人，“傻子，一邊去，別礙著我做生意！”
傻子嘿嘿一笑，往後退了兩步，蹲到了牆根底下。他蹲在那兒，兩隻手揣在袖子裡，脖子一縮，活像一隻受了驚的王八。
幾個早起買菜的婦人在餛飩攤前坐下，瞥了一眼牆根的傻子，壓低聲音議論起來。
“那不是阿福嗎？都在這條街上晃了三年了吧？”
“可不是嘛。聽說以前是個好端端的後生，被人在亂葬崗撿了條命回來，腦子就壞了。”
“作孽喲。多俊的一個後生，可惜是個傻子。”
“誰說不是呢。”
一個小孩從街角跑過來，手裡攥著半塊饅頭。他跑到傻子面前，歪著頭打量了兩眼，突然把饅頭朝傻子臉上扔去。饅頭砸在傻子的額頭上，彈落在地，滾了一身土。
“傻阿福！傻阿福！”小孩拍著手又跳又叫，“我娘說你腦子裡裝的是漿糊！”
傻子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饅頭，然後咧開嘴笑了起來。他撿起饅頭，也不拍土，張嘴就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好吃，好吃。”
小孩笑得更大聲了。
一群半大孩子在街對面看見了，紛紛跑過來湊熱鬧。他們從地上撿起小石子，一顆一顆朝傻子丟過去。石子打在傻子的身上、肩上、頭上，傻子不躲也不惱，只是縮著脖子嘿嘿傻笑，嘴裡還嚼著那塊髒饅頭。
“傻子！傻子！”孩子們齊聲喊著。
老劉頭實在看不下去了，抄起勺子吼了一聲：“小兔崽子們都給我滾！欺負一個傻子算什麼本事！”
孩子們一鬨而散，跑遠了還回頭做鬼臉。
老劉頭走過去，看著蹲在牆根傻笑的阿福，嘆了口氣。他從蒸籠裡夾出一個包子，塞到阿福手裡：“吃吧，別餓死了。”
傻子捧著熱乎乎的包子，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傻笑著把包子往嘴裡塞，燙得首哈氣也不鬆手。
老劉頭搖了搖頭，轉身回了攤子。
他沒見過傻子眼睛亮的那一下。
那不是傻子會有的光。
傻子——陳長安——蹲在牆根底下，一邊啃包子一邊觀察著整條長安街。
三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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