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後，陳長安回到了他的破廟。
城西的這座土地廟荒廢己久，連廟門都塌了半邊，平日裡除了野貓野狗，沒人會來。但對一個傻子乞丐來說，這己經是最好的棲身之所。
他走進正殿，確認西周無人，然後眼神一清。那個流著口水傻笑的阿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陳長安——目光銳利、神色沉靜，渾身上下的氣質在一瞬間判若兩人。
他走到神像後面，蹲下身，在一堆亂磚中找到了那塊鬆動的。抽出磚頭，伸手探入牆洞，摸到一個粗布包裹。
包裹裡面是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那塊盤龍玉佩。溫潤的玉質，精細的雕工，背面刻著一個“陳”字。鎮北王府世子信物。
第二樣是一張摺疊的粗紙。陳長安開啟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這是他用三個月時間，靠著街頭聽來的訊息和阿福的記憶碎片，拼湊出的仇人名單。
名單不長，一共七個名字。
二皇子李承乾寫在最上面，筆跡格外用力。
下面依次是：禁軍副統領韓豹、戶部侍郎趙謙、盛源商號大掌櫃錢萬通……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詳細的職位、派系、與二皇子的關係，以及當年在滅門事件中扮演的角色。韓豹當年是二皇子的貼身侍衛長，帶兵圍了鎮北王府前門。趙謙是二皇子的錢袋子，負責事後清洗王府的田產鋪面。錢萬通做的是銷贓的活，把王府抄出來的古玩字畫透過盛源商號的渠道流向黑市。
七年了——不，加上阿福的那十五年，整整十五年——這些人都還活得好好的。
韓豹升了禁軍副統領，趙謙做到了戶部侍郎，錢萬通的盛源商號越做越大，成了京城數一數二的大商號。
而鎮北王府的廢墟上，連荒草都換了好幾茬。
陳長安把名單重新摺好，放回包裹。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看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商業分析報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的那顆心跳得有多重。
第三樣東西，是一塊木炭。
陳長安用木炭在神像背後的牆壁上畫了一張圖表。這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能看懂的東西——思維導圖、利益關係圖譜、時間線推演——完完全全的現代商業分析工具。
在這張圖上，七個仇人各自的位置、關係、可以利用的弱點和突破口，被一條條線索連線起來。他甚至在旁邊用細小的字跡標註了每個人近期的動向和可預見的行動軌跡。
這是他的復仇網路。
三個月裡，每一個深夜，他都在不斷完善這張圖。
陳長安盯著牆上的圖表看了片刻，然後用衣袖擦掉了今天新增的幾條資訊，又拿起木炭補上新的。
做完這一切，他走出正殿，在殘破的院子裡坐了下來。
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光灑在斷壁殘垣上，把這座破廟照得像一座被遺忘的墳墓。
陳長安獨自坐在月下，終於卸下了傻子的面具。月光落在他的臉上，那張蠟黃消瘦、帶著傷疤的臉上，一雙眼睛沉靜而明亮，像是兩顆被砂石包裹了太久的珠子，終於露出了本來的光澤。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目光落在了遠方那片燈火輝煌的方向。
那是大乾皇宮的方向。二皇子，此刻大概正在那裡飲酒作樂，享受著權傾朝野的快意人生。
他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十五年前那個應該死在密道口的五歲孩子，三年多前那個應該死在亂葬崗的傻子乞丐，此刻正坐在一座破廟裡，一筆一筆地畫著一張要他命的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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