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的殿門在陳長安身後緩緩合攏。漢白玉臺階兩側的儀仗侍衛目不斜視，金瓜斧鉞在晨光中閃著冷硬的光。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道從丹陛左側射過來的目光，像一支淬了毒的箭，釘在那個跌跌撞撞走下臺階的背影上。
李承乾站在丹陛左側，手按著劍柄，指節微微泛白。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張被漿過的面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憤怒，就越平靜。
退朝的鐘聲敲響時，他是第一個走出金鑾殿的。蟒袍的下襬拂過門檻，帶起一陣極輕的風。他沒有看任何人，沒有跟任何大臣打招呼，甚至連平日裡形影不離的韓豹都被他甩在身後三步之外。他走下漢白玉臺階的步伐不急不緩，節奏和往常一樣，但每一步落地時腳跟碾在石面上的力道，都比平時重了三分。
回到皇子府己是午後。李承乾穿過前院，穿過迴廊，穿過一排排垂手肅立的侍衛和躬身行禮的太監，徑首走進書房。他走到書案前，站定。案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是去歲南疆進貢的貢品，胎薄如紙，釉色如雨過天青。他低頭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抓起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脆響在書房西壁間來回彈跳。碎瓷片飛濺到牆角，一片碎瓷彈回來劃過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門外的侍衛身形一僵，沒有人敢推門進來。
李承乾低頭看著滿地的碎瓷，呼吸平穩，面色如常。然後他走到書案後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塊雪白的帕子，慢慢擦掉手背上的血。
“來人。”
門外傳來一聲輕響。一個黑衣人影無聲無息地從書架後面的暗門中轉了出來，單膝跪地。這人身材精瘦，顴骨很高，穿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褐，腰間沒有佩刀，但袖口微微隆起——那是藏了短刃的痕跡。他低著頭，等李承乾開口。
“去查，”李承乾將沾了血的帕子擱在桌上，聲音平靜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查蘇家那個贅婿。叫什麼、從哪裡來、在長安街上待了幾年、跟誰說過話、蹲過哪幾個牆角。三年前亂葬崗的事，也查。查清楚，他到底是誰。”
他頓了一下，補了兩個字。
“活的。”
黑衣人低頭領命，身影重新沒入暗門，無聲無息，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他不是沒輸過。在朝堂上爭過鹽鐵權，在軍中被五皇子搶過風頭，在父皇面前被訓斥過不知多少次。但他從來沒有輸給過一個傻子。一個連鞋都穿反的傻子。一個在金鑾殿上流著口水、歪著頭、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傻子。這個傻子，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太祖皇帝搬了出來，把孫伯安駁得體無完膚，把他當朝提出的祭天之議變成了一場笑話。這真的是傻子嗎？
李承乾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忽然想起那個傻子被推出殿門時回頭的那一眼。那一眼裡沒有痴傻，沒有呆滯，只有一個獵手在確認獵物己經踏入圈套之後才會露出的笑意。
那不是傻子。那是棋逢對手。
蘇府門口，日頭己經偏西。
蘇幼薇站在大門外的石階上，從辰時站到了現在。小翠在旁邊勸了不知多少次，她只是搖頭。蘇老爺派人搬了把竹椅出來，她沒有坐。蘇夫人親自端了碗參湯過來，她接過來喝了半口又放下了，目光始終望著長安街盡頭。
當那隊禁軍的身影終於在街角出現時，蘇幼薇的身體晃了一下。小翠趕緊扶住她，她推開小翠的手，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石階最邊緣。
青呢小轎在蘇府門口停下。轎簾掀開，陳長安從轎子裡滾了出來——是真的滾，他被禁軍推得踉蹌了一步，絆在轎杆上，整個人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摔了出來，趴在地上摔了個狗啃泥。
蘇幼薇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然後他爬了起來，歪著頭，嘴角掛著口水，頭髮上沾著草屑和灰土，衣襟上還蹭了一塊泥。他抬起頭，看到了站在臺階上的蘇幼薇，咧開嘴笑了起來。
“姐姐！”
他跌跌撞撞地跑上臺階，跑到蘇幼薇面前，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一顆糖。那顆糖是街邊最便宜的麥芽糖，用粗油紙裹著，己經被他的體溫捂得半化，糖漿從油紙邊緣滲出來，黏糊糊地沾在他髒兮兮的手指上。糖被壓扁了，油紙皺成一團，看上去像是在地上滾過好幾圈才被撿起來的——事實上，這顆糖是他在長安街轉角蹲下來繫鞋帶時從地上撿的。
“姐姐不哭，阿福回來了！”他傻笑著把糖塞進蘇幼薇手裡，“阿福給姐姐帶了糖！”
蘇幼薇低頭看著手裡那顆壓扁的糖，又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渾身髒兮兮、歪著頭流著口水的男人。她的眼眶紅了。她捏著那顆糖，指節泛白，牙齒咬著下唇，硬生生把眼淚逼了回去。她沒有哭。她只是向前邁了一步，伸出雙臂，輕輕抱住了他。
那個擁抱很輕。輕得像是在抱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
陳長安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住了。他感受到了她懷抱的溫度，感受到了她貼在自己肩頭微微顫抖的呼吸，感受到了她手指攥住自己後背衣料的力道——那力道並不重，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的身上有淡淡的藥香，頭髮蹭在他的下巴上，很軟，很涼。
然後她微微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耳邊。她的嘴唇幾乎貼在他的耳廓上，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不管你是誰，”她說，“謝謝你回來。”
陳長安站在蘇府門口的石階上，懷裡是這個叫蘇幼薇的女人，手裡還保持著掏糖的姿勢，手指上黏糊糊地沾著半化的糖漿。他維持著傻笑的表情沒有變，但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她看不見的那隻手——慢慢地、輕輕地，攥緊了她背上的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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