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房風波平息後的第七天，偏院的日子表面上恢復了往日的節奏。陳長安照例每天卯時起床，蹲在棗樹下看螞蟻搬家，辰時等小翠送飯，未時在院子裡追蝴蝶，酉時蹲在牆角摳泥巴。蘇府上下對他的態度微妙地變化著——護院們不再用那種看瘟神的眼神盯他，廚房送來的飯菜裡多了一碟糕點，連小翠來送飯時的腳步都比以前輕快了三分。
但沒有人知道，這個傻子在摳泥巴的時候，手指正在磚縫裡刻著只有特定之人才能讀懂的符號。
鎮北王府有一套獨特的聯絡暗號，是當年鎮北軍在邊境傳遞軍情用的。符號簡單到旁人看來不過是磚石上隨意的劃痕、樹皮上被蟲蛀的紋路、牆根下被雨水沖刷出的溝壑。但在當年王府的親兵和舊部眼裡，這些符號指向同一個意思——世子有召。
陳長安在長安街的告示欄木框上刻了一個符號，在東西兩市交界的石橋欄杆上刻了同一個符號，在城南土地廟的門柱上刻了第三個。三個符號組成一個完整的座標，指向城西那座破廟——他穿越後醒來的第一個地方。
接下來是等。
第一天，沒有人來。第二天，也沒有。陳長安不著急。十五年太長了，長到很多人可能己經忘了這些符號的含義，長到很多人可能己經死在了漫長的歲月裡，長到那些還活著的人需要反覆確認這不是陷阱才會邁出那一步。
第三天夜裡，破廟外終於響起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極輕，踩在碎石和枯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一隻夜行的貓。來人沒有首接推門，而是在破廟外繞了三圈，確認沒有人跟蹤之後才從坍塌的側牆翻了進來。
陳長安坐在神臺下，面前燃著一小堆枯枝攏成的篝火。火光剛好照亮他半張臉，另外半張藏在陰影裡。他沒有轉頭，只是把盤龍佩從懷中取出，放在膝蓋上。玉佩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龍紋盤曲，背面那個“陳”字清晰可見。
來人腳步一滯。然後快步上前，單膝跪地，動作生硬而笨拙，像是很多年沒有跪過了。火光照亮他的臉——花白的頭髮，滿臉皺紋，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右眼角斜拉到左下頜，把整張臉分成了上下兩半。
“老耿，見過世子。”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被壓了太久的顫抖。陳長安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耿叔，起來。你不該跪。”
老耿頭沒有動。他跪在地上，仰起頭看著陳長安，渾濁的老眼裡泛著水光。他的嘴唇抖了很久，才擠出第二句話：“世子，十五年。老奴以為……以為陳家沒人了。”
陳長安伸出手，握住老耿頭的胳膊，用力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老耿頭個子不高，比陳長安矮了半個頭。他站起來之後還在發抖，粗糙的手掌握住陳長安的手腕，像是怕一鬆手這個世子又會消失。
“老奴在京城躲了十五年，”老耿頭穩住情緒，開始說正事，“當年王府的花匠班子裡有個叫老周的，是我同鄉。滅門之後我頂了他的戶籍，改名換姓，在城南種菜為生。這些年我不敢找任何人，也不敢打聽任何事，怕被二皇子的人發現。”
“還有多少人活著？”陳長安問。
“能聯絡上的，大概還有六七個。都是當年王府的下人、親兵、或者鎮北軍退下來的老兵。世子的暗號老奴看到了，老奴把暗號傳給了信得過的人，讓他們一個個來。”
陳長安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三天，破廟裡的火光每夜都亮著。來的人一個接一個，身份五花八門——
貨郎老孫頭，在長安街上挑了十五年貨擔。他爹是鎮北王府的庫房管事，滅門那天抱著王府的賬本被燒死在庫房裡。老孫頭自己因為當天去城外進貨逃過一劫，從此隱姓埋名在京城街頭賣雜貨為生。他站在陳長安面前時，從貨擔底下翻出一個油布包，裡面是一本被煙燻黑了邊角的賬冊殘卷。
“這是我從庫房灰燼裡搶出來的，”老孫頭說，“上面的字燒了大半，但我留著，留了十五年。我就知道，總有一天用得上。”
西市賣馬的老趙，當年在鎮北軍騎兵營養馬，是北境數一數二的相馬好手。他個子不高，皮膚黝黑，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他沒有多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塊磨得發亮的馬蹄鐵，放在陳長安面前的地上。那是鎮北軍騎兵專用的馬蹄鐵，形制與大乾其他軍隊的都不同——這是身份憑證，也是投名狀。
碼頭扛活的劉二柱，他爹是王府賬房劉先生。十五年前那個夜晚，劉先生把王府所有的賬本抱進火裡，把自己和假賬一起燒成了灰。劉二柱那年才七歲，被母親抱著從後門逃出去。他在碼頭上扛了十五年大包，肩膀上的老繭厚得像鞋底。他跪在陳長安面前時什麼都沒說，只是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碎磚上磕出了血。
車馬行趕車的羅大眼，當年鎮北軍斥候營的夜不收。他是所有人裡最年輕的一個，西十出頭，身材精瘦，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狼。他遞給陳長安一張自己手繪的京城街巷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了各處哨卡、禁軍換防時辰和可以藏身的死角。
賣菜的錢老蔫，說話慢吞吞的，耳朵在戰陣上被金鼓震聾了大半，但他記性出奇地好——十五年前鎮北王府每一個人的名字、職位、相貌特徵，他都能一字不差地報出來。
最後來的是溫如玉，王府軍醫溫伯年的獨子。他身量瘦長，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一雙手枯瘦而穩定。他從藥箱裡取出一卷泛黃的帛書，雙手遞了過去。
“世子，這是家父留下的《火蓮針法》下卷。上卷應該在王府藏書樓裡，早燒沒了。這下卷，我背了十五年，沒給人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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