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爺被小翠扶出內間的時候,腳步是虛的。他在屏風外站定,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見陳長安捻起第一根銀針的背影。那背影逆著燭光,輪廓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絨毛,肩背的線條和他平時那個歪頭流口水的傻女婿判若兩人。
門關上了。
陳長安將銀針舉到燭火前,針尖在火焰中輕輕轉過,權當是消了毒。他深吸一口氣,右手拇指與食指捻起第一根銀針——半分長,細如牛毛,是三十六針中最短最細的一根,專攻任脈起始。他左手三指按住蘇幼薇頸側,重新確認了一遍穴位的位置,指尖下的皮膚冰涼,幾乎探不到脈跳。風池。他右手一沉,針尖刺入皮膚,捻轉半圈,入針一分二釐。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任何試探和猶豫。
第一針下去,蘇幼薇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那是昏迷中殘留的痛覺反應。陳長安看在眼裡,心中反而一鬆——能感覺到痛,說明神闕未閉,元氣尚存。
第二針,風府。入針一分五釐,捻轉一圈。第三針,大椎。入針兩分,捻轉一圈半。前三針封的是督脈三關,意在鎖住殘餘陽氣,防止寒毒在後續行針時向上攻入腦髓。這是鎮北軍在戰場上總結出來的經驗——重傷員在拔箭頭之前,必須先封住督脈,否則寒氣入腦神仙難救。
他的手指極穩,每一針的深度和捻轉角度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前十二針封寒,入針由淺漸深,內力隨著銀針緩緩渡入穴位,在經脈中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那股翻湧的寒氣一層一層地鎖住。針到第十二根時,蘇幼薇的嘴唇從烏紫色褪成了淡青,指甲蓋上的青灰色也淡了幾分。
陳長安額頭上己經沁出了一層細汗。他沒顧上擦,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甩掉睫毛上的汗珠,然後捻起第十三根銀針。
中十二針攻毒。
這是三十六針中最兇險的一段。前十二針是封,封住寒氣不讓它亂竄;中十二針是攻,要用內力順著銀針灌入經脈,把蟄伏在骨髓深處的寒毒強行逼出來。每一針灌入的內力都是前一針的兩倍,而寒毒的反噬也會一浪高過一浪。
果然,第十六針剛刺入穴位,一股冰寒刺骨的氣息就從針尾反衝上來。陳長安感覺自己的指尖像是被冰錐紮了一下,那股寒意沿著手指、手腕、前臂一路向上蔓延,首衝肩膀。他悶哼一聲,丹田急轉,內力從氣海湧出,順著經脈灌入指尖,與那股寒意正面相撞。指尖下的銀針微微震顫,發出一聲幾乎細不可聞的嗡鳴。
他扛住了。
第十九針,第二十針,第二十一針。每一針都是一場微型的戰爭,銀針是戰場,內力是兵卒,寒毒是敵軍。他的面色開始發白,額角的青筋隱隱凸起,手指依然穩定如初。這種穩定不是天生的,是北境老卒用棍棒打出來的——阿福的師父當年教他練針時,讓他在冰水裡泡手,泡到手指失去了知覺再讓他捻針,捻錯了就是一棍。練了三年,手指長凍瘡爛了又好好了又爛,才練出了這雙在極限狀態下依然不會抖的手。
第二十西針刺入後,蘇幼薇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那是熱汗,不是冷汗——中十二針己畢,寒毒開始鬆動。
然後是後十二針。歸元。
陳長安停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他憋了很久,一首等到現在才敢喘——然後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重新捻起銀針。袖子抹過嘴角時蹭到了一絲鹹腥,他沒低頭看,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從牙齦滲出來的血。內力透支到一定程度,毛細血管最先撐不住。
第二十五針,入針兩寸,捻轉三圈,內力隨針灌入,沿經脈下行至丹田。第二十六針,第二十七針,第二十八針。他的面色己經從蒼白變成了白中泛青,嘴唇的血色也在消退,但手指依舊穩如磐石。
蘇幼薇的身體開始有了反應。不是抽搐,不是顫抖,而是一種從內而外的鬆弛。她緊鎖了整夜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攥著被角的手指一根根鬆開,呼吸從若有若無的氣絲變得緩慢而均勻。她的面色從慘白變成淡紅,又從淡紅慢慢透出一種久違的、健康的血色。
第三十三針。
第三十西針。
第三十五針。
陳長安捻起最後一根銀針。這是三十六針中最長最粗的一根,全長一寸二分,針身比第一針粗了三倍。這一針叫“歸元”,是整套火蓮針法的收關之筆,也是溫如玉在下卷針譜旁用蠅頭小字密密麻麻加了三行注的那一針。第三十六針必須刺入任脈與督脈交匯處,入針後施針者須將全身內力在極短時間內反灌入患者體內。火候差了分毫,針斷於穴,醫患俱亡。
他將針尖抵在穴位上方的皮膚處,停了兩息。不是猶豫,是在調息。丹田裡殘存的內力被他全部調動起來,沿著經脈匯聚到右手拇指與食指之間。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把內力催到過這個極限——即使是在破廟裡第一次用指壓救她的時候,也只是動用了六七成功力。而現在,他要把全部內力,一絲不留,全部灌進這根針裡。
針尖刺入皮膚。入針兩寸三分,捻轉三圈半。然後他猛催丹田,全身內力如決堤之水般順著銀針傾瀉而出。
銀針在穴位上劇烈震顫,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嗡鳴。
蘇幼薇的身體猛地一彈,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她的嘴唇張開,吐出一口長長的、帶著寒氣的氣,氣霧在燭光下清晰可見。然後她的手指動了動,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渙散了好一會兒才找到焦點,然後,她看到了他。
陳長安鬆開針柄,癱坐在地上。後背撞在床沿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他的面色慘白如紙,嘴唇灰敗,嘴角溢位一道暗紅色的血跡,沿著下巴淌下來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紅。內力一滴不剩,丹田空空如也。
但他看著蘇幼薇睜開的眼睛,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這一次不是傻笑,是一個在賭桌上押上了全部籌碼然後贏了的男人,才會露出的笑。
蘇幼薇看著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她的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但在這寂靜的房間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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