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像被水浸泡過的劣質油畫,色彩斑駁,輪廓模糊。但唯獨那句話,那句話裡蘊含的語調、情緒——
那種毫不掩飾的輕蔑,那種居高臨下的歧視,那種帶著惡意和嘲弄的玩味笑意——卻如同用燒紅的烙鐵,深深地、永久地燙刻在了他的靈魂深處,此生難忘。
那不是告白後的欣喜或羞澀的確認,那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充滿惡意的陷阱。
對方利用了他年少時懵懂的好感,故意說一些曖昧不清的話,引導他,引誘他,在他鼓起全部勇氣,磕磕巴巴地表露出那份隱秘的傾慕之後……
等來的,卻是對方在眾人面前,用那種誇張的、彷彿聽到天大笑話般的語氣,大聲複述,並附贈上充滿惡意的點評和肆無忌憚的嘲笑。
他的心意,成了對方在狐朋狗友中炫耀的資本,成了融入某個“圈子”的投名狀,成了茶餘飯後無聊的談資。
而他自己,則在一夜之間,被徹底打上了“異類”、“變態”、“噁心”的標籤。
走在校園裡,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厭惡的、甚至帶著獵奇興奮的。
如果不是還有幾個真正關心他的朋友,不顧流言蜚語,堅定地站在他身邊,為他怒斥那些造謠生事者,為他擋開一些過分的騷擾……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那段灰暗窒息的日子裡徹底崩潰,或者做出什麼極端的事情。
他原以為,穿越了時空,死而復生,擁有了新的身份和力量,經歷了那麼多生死考驗,那些屬於“白安禮”前世的、微不足道的少年創傷,早己被歲月的塵埃和這個殘酷世界的血與火徹底掩埋、磨平了。
可當瑞蘇澤爾用那樣真誠、那樣熾熱、甚至帶著一絲脆弱的目光看向他,說出那些話時……
那些他以為早己遺忘的記憶碎片,卻如同蟄伏在黑暗深淵中的毒蛇,被驟然驚動,嘶嘶吐著信子,瘋狂地竄出,張牙舞爪地撲向他的意識,要將他拖回那個充滿羞辱、孤立與恐慌的泥潭!
不,瑞蘇澤爾不是那個人。
他了解瑞蘇澤爾,他不是那種會以他人情感為樂、心思齷齪的人。瑞蘇澤爾的真誠、熾熱、甚至那份因忐忑而顯得笨拙的首白,都與記憶中那個充滿惡意的面孔截然不同。
可他還是怕。
那種深入骨髓的、對“敞開心扉”、“暴露軟肋”後可能遭受的背叛、嘲笑、傷害的恐懼,如同最頑固的詛咒,早己烙印在他的靈魂本能裡。
他怕再次將自己最真實、最脆弱的一面交付出去,換來的卻不是珍視,而是又一次的踐踏與傷害。
他怕信任被辜負,怕真心被利用,怕那份來之不易的、在異世界找到的羈絆與溫暖,最終會變質,會帶來比孤獨更甚的痛苦。
“萬一呢……”
一個細小的、充滿懷疑與恐懼的聲音,在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響起,“萬一再次發生呢……萬一他只是一時衝動,或者……未來某天,他覺得厭倦了,覺得這份感情是累贅,或者遇到了更‘正常’、更‘合適’的人……”
這個世界的風氣,在貴族和強者階層,確實比他的前世更加“開放”和“包容”,對多元關係的容忍度也更高。
個體的生命更加漫長,百年、數百年甚至更久的壽命,讓“一生一世一雙人”在許多存在眼中,或許並非必然的選擇。
如果……如果瑞蘇澤爾未來某天,改變了心意,去接受其他人……
僅僅是想到這個可能性,白安禮就感到一陣精神層面的、近乎生理性的噁心與反胃,以及一種更深的恐慌。
他無法忍受。
無法想象瑞蘇澤爾會用看著自己的那種眼神去看別人,無法想象他會將曾經給予自己的信任與依賴分給旁人,無法想象未來漫長的路途上,並肩而行的不再只有他們兩人……
哦對了,自己現在……也算不上是人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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