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阮苓正在花廳裡對賬。
窗外的光從偏西的角度斜照進來，把她面前那本賬冊的紙頁邊緣照成一道細細的金線。
她的手指順著上一行數字移到下一行，正要在旁邊的空白處批一筆，聽見廊下傳來春草走過來的腳步聲，比平時快一些，像是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急著送過來。
春草走到門口，手裡拿著一隻牛皮紙信封：
“夫人，江南的信。”
阮苓放下手裡的筆，接過信，先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
墨跡已經乾透，收信人一行寫的是“阮苓親啟”，落款只寫了一個“宋”字。
她認出了那道筆畫的收勢，那個“宋”字的最後一橫，他習慣比別的橫畫略長一寸，像是寫完之後又補了一筆，多了一道她不記得在哪見過、但在看到之後便不再認錯的弧線。
她翻過信封看了看背面的封口，漿糊已經乾透了。
她沒有急著拆，先把賬冊合上放在桌角，然後拿著信走到窗邊坐下來。
信封的封口被她沿著邊線慢慢拆開，信紙抽出來，折了三折，展開後比上一封多了一小段。
紙上的墨色均勻，字跡端正，沒有潦草的地方，像是寫信的人在燈下坐定之後，一筆一劃都寫得從容。
信的開頭寫他已經到了江南，住在考場附近的驛館裡，每日早起閱卷，下午會出去走一段路，看看當地的水道和街市。
中間一段寫江南的天氣比京城暖和一些，已見早市上有時令水果，清甜多汁。
他還寫了一句：“此處有一種糕，米磨成粉，裹了豆沙蒸出來的，不甜不膩，等你來了帶你去嘗。”
阮苓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看，目光落在末尾那段字上，又多留了一拍才翻過紙面。
信的最後寫的是：“府中有事，不必一個人撐著。給驛館去信，三日內能到。”
沒有落款。
她又把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才沿著原來的摺痕摺好放回信封裡。
傍晚，阮苓用過晚飯，在燈下鋪開信紙，研好墨。
她坐了一會兒，拿起筆，懸在紙面上方，想了想才開始寫。
她寫府裡一切安好，瑾哥兒這幾日學寫字，已經能把“宋”字寫得端正一些了，比剛開始練時穩了不少，只是那最後一橫總是拖得太長，像是還沒習慣收筆。
她寫春草醃的醬菜已經開壇了，味道剛好，等醃透了可以給他寄一罈過去。
她寫自己進宮抄書時翻到了一首舊詩，想起他從前念過，只是記不全了，下次他回來要問他是哪一卷裡的。
她寫窗外海棠落了，新葉已經長出來了，滿院子青翠。
最後她在信末加了一句“路上多保重”，寫完看了看，沒有再添什麼，沿著摺痕摺好放進信封裡，用漿糊封了口，擱在桌角，準備明日讓人送出去。
夜深了，春草進來添了一回燈油，又退出去了。
阮苓坐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信封邊緣，確認漿糊已經乾透了，才站起來，把信收進妝臺最裡面的那隻匣子裡，和上一封並排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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