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的夏天來得早。
剛進西月，日頭就毒辣辣地掛在天上，曬得青石板路發燙，曬得院子裡的老榕樹葉子都捲了邊。蟬在樹上沒完沒了地叫，聲音大得像鋸木頭，吵得人腦仁疼。
林啟辰不怕熱。
他坐在書房的窗邊，面前攤著一本《天工開物》，手裡拿著一支毛筆，在紙上寫寫畫畫。這本書是他讓父親從廣州的書坊買回來的，宋應星寫的，講的是各種手工業技術。在這個時代，這己經是最頂尖的科技讀物了。
但對林啟辰來說，這本書裡的很多東西都太原始了。
比如瓷器。
《天工開物》裡說：“共計一坯之力，過手七十二，方克成器。”意思是一件瓷器要從泥土變成成品，要經過七十二道工序。林啟辰翻了翻，發現潮汕這邊的瓷器工藝，連這七十二道都做不到位。
問題出在哪兒呢？
他放下毛筆，閉上眼睛，在腦海裡調出關於陶瓷的知識。
現代陶瓷工程裡，最關鍵的是三樣東西：原料配方、燒成溫度、窯內氣氛。原料要純淨，鐵、鈦等著色元素要控制在一定比例以下；溫度要穩定，不同階段的升溫曲線要精確；窯內氣氛——也就是氧氣和一氧化碳的比例——決定了釉面的顏色和光澤。
潮汕這邊的窯，用的是龍窯，依山而建，頭低尾高，像一條龍趴在山坡上。這種窯的優點是容量大、成本低，缺點是溫度不均勻——窯頭溫度高，窯尾溫度低，燒出來的瓷器質量參差不齊。
至於釉料配方，更是憑經驗、憑感覺，沒有精確的比例，沒有嚴格的標準。
這就是機會。
林啟辰睜開眼，拿起毛筆，在紙上寫下了幾個數字。
不是漢字，是阿拉伯數字。
在這個時代，阿拉伯數字還沒有在中國普及，潮汕這邊更是見都沒見過。但他知道，用這套數字記錄資料和計算比例，比用漢字方便得多。
他得小心。
不能一下子拿出來太多東西，不能讓人覺得自己“妖孽”得不正常。要一點一點地、有鋪墊地、合理地，把這些東西“發明”出來。
就像上次畫糖廠圖紙一樣——找一個藉口，說是“夢裡有仙人教的”。
這個藉口雖然拙劣，但在這個時代，反而是最容易被接受的。人們相信天意，相信天命，相信有神仙在暗中指點。
那就讓“仙人”再多教幾樣罷。
三天後，林懷遠在書房裡召集了一次小範圍的家族會議。
參會的人不多：祖父林懷遠，大伯林文海，父親林文淵，還有總賬房劉先生。
林啟辰被奶孃抱著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己經坐好了。他掃了一眼眾人的表情——祖父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大伯眼中帶著期待；父親有些緊張；劉先生則是一臉好奇。
“啟辰，”林懷遠開口了，“你讓人傳話說，有東西要給祖父看？”
林啟辰從奶孃懷裡滑下來，走到桌邊，把手裡抱著的一個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不大，用藍布裹著，繫了一個活結。他伸出一雙小手，笨拙地解著那個結——手指太短，太胖，解了好幾次都沒解開。
最後還是大伯林文海伸手幫他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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